夜色深沉如墨,范仲淹书房内的烛火却跳动得异常明亮,将伏案的身影拉长,投在满是书卷的墙壁上。
他指尖划过刚刚送抵的漕运月度账目简报,一行行数字、一项项物资名称在眼前流淌。起初,这只是身为参知政事例行公事的审阅,但很快,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攫住了他。
不对。
他放下简报,重新拿起前几个月的对照。眉头越皱越紧。
数条主要漕运路线——淮南路至汴河段、江南东路至真扬运河段——其物资周转效率与损耗率,出现了一种极为规律、却又极不自然的波动。
这种波动,并非市场自发调节或官员勤勉所能解释。它太精准了。精准得像是有一种无形的、超越时代的精密算法,在暗中优化操控着整个漕运网络的资源流动。粮食、布帛、木材、石料……它们的流转速度、存储损耗,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精心计算过,以达到一种近乎完美的效率。
这效率高得令人不安,违背了所有他数十年来地方治理所熟知的市场规律与人力极限。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念头。大宋何时有了这等能吏?或者说,这世上真有如此算学通神之人,能将如此庞大的物流体系计算到这般地步?
然而,那数据冰冷而固执地呈现在那里。
他回想起近日的种种异状:朝堂上吕夷简对矿策中“异金属”的精准发难,其情报来源之迅捷令人心惊;城中隐约流传的关于地下异动、星象诡变的零星碎语;还有那个暂居西厢、来历蹊跷、身怀异能的林沐然……
这些碎片原本散落各处,此刻却在这份诡异的漕运账目前,隐隐有了串联的趋势。
这只“无形之手”,与朝堂的争斗、地下的异动、星空的缺漏,是否同出一源?它通过控制漕运这经济命脉,潜移默化地强化着某种秩序,目的为何?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爬而上,远超政敌倾轧带来的紧迫感。他触摸到的,似乎是某种更深邃、更庞大的阴影的指尖。
他猛地睁开眼,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沉沉的夜气压了下来,汴京的灯火在远处明灭,往常熟悉的都城此刻却显得陌生而危机四伏。城中那若有若无的低沉嗡鸣,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了些。
他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强烈警兆。
……
几乎在同一片夜色下,城西吕氏捐赠的那处铜矿入口,火把摇曳,映照着吕府家将们警惕的面孔。
矿洞深处,远离主矿道的废弃旧巷道内,夜班的老矿工胡老头正佝偻着腰清理碎石。周遭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镐头偶尔碰撞岩石的声响。
就在这时,那声音又来了。
咚…咚…咚…
沉闷,规律,带着金属的质感,仿佛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深处搏动。比白昼时更清晰,更有力。
胡老头停下动作,僵在原地,侧耳倾听。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但一种压抑不住的好奇心又驱使着他。他蹑手蹑脚地向前,来到巷道尽头那片冰冷坚硬的岩壁前。
他将耳朵紧紧贴了上去。
咚…咚…咚…
震动透过岩壁传来,震得他耳膜发麻。然而,在这规律的心跳声间隙,他似乎还听到了别的……一些极其微弱、却绝不属于自然矿脉的声音。
像是某种巨大而滞涩的金属部件在缓慢刮擦……又像是某种非人的、沉重的呼吸……
他吓得猛地向后一跳,踉跄着跌坐在地上,镐头脱手落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巷道里传出老远。
“谁?谁在那儿?”远处传来监工警惕的喝问声和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胡老头连滚带爬地抓起镐头,头也不回地向有光亮的主矿道跑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那地底的心跳声和诡异的杂音,如同梦魇般烙印在他脑中。
……
吕府密室。
吕夷简刚刚服下一剂五石更生散,药力正缓缓发散。世界在他感知中变得格外清晰,又光怪陆离。
灰衣老仆无声无息地出现,低声禀报:“相爷,范府西厢自昨夜异光爆发后,一直沉寂。范府加强了内外巡查,我们的人只能远观,隐约听到过数次惊呼和器物损毁声,具体情形难以探查。”
吕夷简微微颔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范希文倒是看管得紧。那书生果然非同寻常。
这时,术士郭京趋步入内,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与敬畏:“相公,您吩咐卜算矿场异动之事,有结果了。”
吕夷简目光扫向他。
郭京呈上一纸卦辞,上面墨迹未干:“卦象显示:‘彼金非寂,应律而鸣;同气相求,金石为开。’此乃大吉之兆!意指矿山地底异金并非死物,已被相爷之举引动,活性大增,且与城中某物(想必是仪象台)彼此呼应,同气连枝!如此共振之下,或许…或许真能‘点石成金’,开辟前所未有之利!”
吕夷简闻言,脸上皱纹舒展开,露出难以抑制的欣喜。他感觉自己仿佛正驾驭着一头初醒的巨兽,力量感充盈全身。药力作用下,他似乎更能感受到那从城西方向隐约传来的、与仪象台核心波动完美同步的规律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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