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汴京皇城西北角的皇穹宇在稀疏星光照耀下显得格外肃穆寂静。崔婉宁借着检修仪器的由头,独自留在空旷的大殿内。白日里林沐然左眼中投射出的那三幅毁灭图景——星辰死寂的机械文明、万物归墟的熵增深渊、生命畸变的恐怖自然——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驱使她再次摊开那卷沉重的《天工图谱》。
她翻至《星殒纪年》篇,就着长明灯昏黄的光线,仔细比对图谱上标注的古星图与记忆中皇穹宇穹顶的星象布局。图谱以朱砂与墨笔交织,记载着历代异常天象,其中几页关于星辰“黯灭”、“移位”的记录旁,还有先祖留下的潦草批注:“非自然之力干涉”、“天轨有缺,其数不合”。
起初,一切似乎并无异常。熟悉的星官排列,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角宿、亢宿的位置……她几乎要怀疑是自己多虑,那恐怖景象或许只是林沐然系统紊乱产生的幻觉。
然而,当她将目光投向图谱边缘一处关于“荧惑守心”变记录的补充星域时,心脏猛地一跳。那是一片位于天市垣东北角的稀疏星区,在图谱上明确标注有三颗亮度不等的辅星,形成一个微钝的三角。她记得很清楚,去年深秋先帝祭祀前,她奉命核对星象、校准水钟,曾多次仰望这片区域,那三颗星虽暗,却清晰可见。
她猛地抬头,目光穿透皇穹宇精巧的木质格栅穹顶,望向那片真实的夜空。
没有了。
那片天区空空如也。只有更远处几颗极暗的星点,根本构不成图谱上记载的那个三角图案!仿佛有人用无形的橡皮,将那三颗星从天空中彻底擦去了。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升。她强迫自己冷静,颤抖着手再次对照图谱与星空。
一次,两次。
结果别无二致。那片星域确实缺失了三颗星,其位置轮廓,竟与她脑海中那三种文明终局图景的核心毁灭意象隐隐契合——死寂星辰对应的那片星域,缺失的是一颗主星;熵增深渊对应的区域,缺失了两颗紧密相连的伴星;畸变自然对应的方位,缺失的则是一颗周围原本有微弱星云状光晕的星点。
这不是简单的星象变化或记录误差!这是……天文现实被篡改的物理证据!
某股无法想象的力量,不仅从历史记录中抹除了某些关键事件,更直接扭曲了这片星空本身!那三处星图缺漏,就是被删除的历史在现实宇宙中留下的、无法完全弥合的“疤痕”!
她瘫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图谱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巨大的惊骇攫住了她,远超之前发现水运仪象台真相时的恐惧。这已非人力所能及,甚至超越了她对“天道”的理解。
就在她心神激荡,几乎无法呼吸之际——
咚…咚…
那来自地底深处的、规律而沉闷的金属心跳声,再次透过坚硬的砖石,隐约传入她的感知。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搏动频率似乎发生了一种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变化,它的节奏与皇穹宇穹顶上那三处星图缺漏所在的天区方位,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谐震!
仿佛地底那正在被吕夷简用“异金”碎屑催活的矿脉心跳,正与星空中的“伤口”遥相呼应,彼此共鸣、强化。吕夷简激活的,根本不止是一条矿脉!他是在将一个巨大的、活性的“异物”植入大地,将其作为那股篡改历史的力量在这个时代扭曲现实的物理支点!
崔婉宁捂住嘴,抑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她终于明白了吕夷简捐赠那座矿的更深层目的,远不止是刁难新政。他是在配合,或者说,他自以为在驾驭一股更恐怖的力量,而这股力量正在通过星空的缺漏与地心的搏动,无声地改写现实!
她挣扎着爬起,重新拾起《天工图谱》,疯了一般翻阅,试图找到更多关于这种星象缺漏的记载或解释。指尖划过泛黄的绢页,最终停留在《星殒纪年》篇末一段极其晦涩的附注上,墨迹古旧,似乎是很早以前由某位先祖写下的:
“……星轨之缺,非天狗食,非云翳蔽,乃‘数’之更易也。天穹如幕,‘数’为其后提线之手。手移则幕动,星移斗转乃至星殒幕破,皆系于‘数’之变。然幕破之处,终非常道,易生悖逆之涡,吞邻噬周,犹未止也……”
提线之手?数之更易?悖逆之涡?
崔婉宁反复咀嚼着这段话,一个可怕的念头逐渐清晰:星空如同一幕布景,幕后有一只名为“数”的手在操控。这只手更改了“数”,导致幕布上的星辰位置发生变化甚至直接消失(幕破)。而这些被强行更改、出现“缺漏”的地方,极不稳定,会像活的旋涡一样,缓慢地吞噬、扭曲周围正常的星轨!
她猛地再次抬头,死死盯住穹顶那三处漆黑的星图缺漏处。
恍惚间,那三片虚无的黑暗仿佛真的在缓慢地旋转、扩散,如同三张贪婪的嘴,正在无声地吮吸、侵蚀着周围那些正常星辰微弱的光芒,使得邻近的星轨都似乎发生了细微的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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