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浸透的中衣紧贴着脊背,带来一阵黏腻的寒意。林沐然瘫坐在榻边,指尖仍在微微颤抖。左眼的剧痛虽已退潮,但残留的胀麻和视觉中不时闪过的、如同接触不良般的雪花噪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方才经历的凶险。更深处,是认知被强行撕裂后留下的空洞感,以及记忆如柴薪般被投入系统熔炉焚烧的恐惧。
他抬起手,看着袖中那截雷击木。它的温热尚未完全消退,仿佛一头蛰伏的活物。吕夷简…那诡异的“五石更生散”,那笼罩全城的丹药屏障,竟能对来自不知多么遥远未来的“璇玑”造成如此直接的干扰,甚至间接加速了他自我认知的瓦解。这不再是隔岸观火的政治倾轧,而是能切实伤害到他存在根本的、本土滋长出的诡异力量。
【…紧急预案生成中…】“璇玑”的声音似乎稳定了些,但底层仍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如同受损的齿轮勉强啮合。【外部反制威胁等级已上调至与能源短缺同级。生存环境评估:极度恶劣。】
【优先事项:寻找可替代宿主人脑生物电的外部稳定能源,或…构建本地化抗干扰计算单元,以分流核心计算负载,降低对宿主神经资源的依赖与消耗…】
【根据现有情报,《天工图谱》记载技术可能存在相关解决方案…建议…尽快与目标‘崔婉宁’建立深度技术合作…风险与机遇并存。】
崔婉宁…那本被涂抹的《天工图谱》…还有她惊惧逃离时的眼神。
林沐然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恐慌。不能再等了。坐以待毙,意味着记忆将被一点点蚕食殆尽,最终变成一个空有躯壳、迷失在时空中的孤魂。他必须抓住这根稻草,哪怕它来自一个对他充满恐惧和怀疑的人。
他艰难起身,换上一件干净的青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推开房门,范府西厢院落寂静,但那种被无形目光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范纯仁安排的监视仍在。他无视这些,径直向院外走去。一名仆役上前,恭敬而疏离地询问去向。
“烦请通传范纯仁公子,”林沐然尽量让声音平稳,“便说在下欲往将作监,寻崔婉宁丞官请教一些…器械修缮的细节,或对水运仪象台的检修有所助益。”他需要一个合乎情理且不易被拒绝的理由。
仆役迟疑片刻,转身离去。不多时,范纯仁亲自来了,他目光扫过林沐然略显苍白的脸和似乎总是不经意间轻按左眼的手指,眼中探究之色更深,但并未多问,只淡淡道:“崔丞官近日确在仪象台忙碌。我遣一人为先生引路。”
这既是方便,也是监视。林沐然点头谢过。
再临城西旧苑,那日暴雨后的泥泞已干涸,但废墟间的沉寂压抑依旧。水运仪象台巨大的木质骨架下,崔婉宁正埋首于一堆复杂的齿轮连杆中,身边散落着工具。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林沐然,动作明显一僵,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的工具袋,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护身之物。她眼中的警惕和未散的惊惧,比那日更甚。
“林…先生。”她站起身,保持着距离,“此处杂乱,不知先生前来有何见教?”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跟在林沐然身后的范府仆役。
“冒昧打扰崔丞官,”林沐然拱手,依照想好的说辞,“那日见仪象台结构精妙,心下钦佩。偶忆家中残卷曾提及一些前代巧思,或于检修此类精密器械有所裨益,特来与丞官探讨一二。”他刻意模糊了来源,并将话题引向对方专业领域。
崔婉宁眉头微蹙,显然不信,但碍于范府面子,并未直接逐客。“哦?不知是何巧思?”她语气疏离,带着试探。
林沐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几步,目光落在她摊开在一旁?《天工图谱》上——它正翻在《异金篇》之后几页,那里原本被大块墨迹涂抹的地方,此刻因角度和光线,似乎显露出一些极淡的、未被完全覆盖的轮廓线条。他左眼微微发热,“璇玑”无声运转,捕捉并放大那些细微痕迹。
【检测到疑似能量回路与晶体结构图谱…与系统底层抗干扰协议存在17.3%相似性…正在进行模拟重构…】
“譬如,”林沐然缓缓开口,依循着脑中“璇玑”提供的经过转译的提示,“利用水银之流动性,承托特定切割之水晶或玉髓,再以磁石引导…或可构建一种…嗯…能自行演算某些复杂规律的混沌阵列?”他尽可能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去描述一个原始的计算单元概念。
崔婉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看向图谱,又看向林沐然,脸上血色褪尽。“你…你怎会…”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这图谱所载…早已残缺不全,便是我也未能…”
“天下巧思,或有相通之处。”林沐然打断她,目光扫过旁边的范府仆役,暗示此地不宜深谈,“在下只是突发奇想。或许荒谬,但若丞官有兴趣,或可一试?总比困坐愁城为好。”他意有所指,既指仪象台的检修困境,也指两人各自面临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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