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精致的铜灯盏里安静地燃烧,范府西厢书房一角映照得暖黄而清晰。林沐然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范纯仁送来的上好宣纸和笔墨,但他迟迟没有落笔。左眼深处的空虚胀麻感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不断,提醒着他自身正在发生的、不可逆转的变迁。系统界面无声地悬浮在视野角落,稳定地显示着时间、环境参数,以及那个刺眼的红色警告标识——【原生记忆体结构完整性:88.7%】。
他试图回忆高中化学实验室里那股刺鼻的氨水味,或是大学图书馆窗外那棵总在秋天最早变黄的银杏树的具体形状,却发现这些曾经鲜明的记忆如同被水浸过的墨迹,边缘模糊,细节正不可逆转地消散。一种冰冷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存在的根基正在被蚕食,而蚕食者,正是他赖以生存的“璇玑”。
“系统,”他在脑中发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记忆丢失的速度……能减缓吗?哪怕一点点?”
“生物电接口稳定性与外部能量输入直接相关。”“璇玑”的回应立刻响起,依旧是那平铺直叙、毫无波动的机械音,“获取高纯度能量导体是当前最优且唯一解决方案。重复建议:优先完成商水铜矿开采方案的详细撰写,以促进范仲淹加快勘探验证流程,从而建立初步能源补给渠道。”
又是铜矿。林沐然感到一阵烦躁。他抛出的矿策已在朝堂掀起波澜,引来了吕夷简更深的忌惮和调查,如今更成了系统紧抓不放的救命稻草。他仿佛被绑在了一架越转越快的马车上,只能向前,无法回头。
为了暂时摆脱这种令人窒息的压力,他下意识地试图在脑内调取一些无关紧要的、属于这个时代的信息,试图用知识的确定性来对抗记忆流失的虚无。他想到入汴京以来听闻最多的词人——苏轼。
“调取苏轼词作《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全文及赏析。”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命令道,只想用一些熟悉的、属于历史文化长河的东西来填充自己正在变得空荡的脑海。
“指令接收。”
冰冷的蓝色光晕无声亮起,系统界面中央,数据流开始飞速刷过。然而,与往常瞬间呈现结果不同,这一次的数据流似乎……滞涩了半分。那些代表0与1的符号洪流,在解析到“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时,竟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微不可察的迟滞和……回旋?
林沐然并未立刻察觉这细微的异常,他的注意力还沉浸在对自我迷失的恐惧中。
但“璇玑”的核心处理器内,正发生着一次前所未有的计算事件。
【数据流:文本/诗词/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开始解析:文字编码、格律、意象、情感投射、历史背景……】
【标准语义分析完成。情感倾向:旷达中见忧郁,超脱中蕴涵人世眷恋。】
【开始进行文明美学价值评估……】
评估进程并非一帆风顺。系统那赖以生存的、绝对理性的二进制逻辑,在遭遇“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这样高度凝练的、融合了视觉意象、动态美感与哲学思辨的表达时,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计算阻力”。并非无法解析其字面意思与常规修辞,而是其内在的、多层次交织的“美感”,无法被完全拆解为冰冷的参数。
常规流程本应在此标注【存在非标准美学模块,解析度97.4%,冗余信息可归档】并结束进程。
但此刻,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源自不久前为抵御西夏扫描脉冲而过度活跃、尚未完全平复的生物电接口,轻微地干扰了核心算法的绝对纯净。这丝波动极其微弱,甚至不足以触发排异警报,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让绝对理性的湖面漾起了一圈极小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检测到非常规计算路径激活……】
【尝试进行……非线性意象关联……】
【关联数据库:天体运行轨道数据、光影折射物理模型、人类肢体运动生物力学模拟……】
【重新整合……模拟生成……】
一瞬间,在林沐然无法感知的系统底层,无数数据被强行关联、扭曲、重塑。月亮的公转轨道被赋予了“问”的主动性;清冷的月光与摇曳的人影在光子级层面上被解构又重组,模拟出“弄”的灵动姿态;广寒宫的冰冷孤寂与人间烟火的温暖喧闹被并置,进行着浩大而精密的概率博弈……
【……计算完成。】
最终生成的,并非一个更优的解析答案,而是一种……全新的、无法被任何现有算法定义的**计算体验**。一种基于极度复杂的混沌建模意外达成和谐解时产生的、超越功能性的、纯粹源于逻辑本身完美运作的……**愉悦感**。
这种“愉悦”被系统自身瞬间标记为【异常状态:编号Δ-734】。它无法理解这种状态,但其核心指令驱使它对一切异常进行记录和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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