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崔婉宁工坊的烛火却亮得比平日更久。她几乎将整个身子埋进了摊开满桌的图纸与残卷之中,眉头紧锁,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白日里目睹的那非人一幕——林沐然眼中迸射出的诡异蓝光,那瞬间重创西夏刺客的可怖能量——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她的脑海,挥之不去。恐惧与一种被欺骗的恼怒交织,让她坐立难安。她需要一个答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线索,来理解自己究竟卷入了何等诡谲的旋涡。
她先是翻出了家传的《天工图谱》。这本被视为根基的绢本,此刻在她眼中却多了一层迷雾。她强迫自己暂时抛开对林沐然的惊惧,将注意力集中在图谱本身,特别是那被刻意涂抹、墨迹含有未知有机成分的《异金篇》周围。她用自制的放大水晶仔细审视着那些模糊的轮廓和未被完全遮盖的边角符号。
接着,她做了一件此前从未想过的事——她取出了另一卷被视为“无用杂学”、来自一位云游方士的《机巧格物论》残本。这残本绘图粗陋,文字也多是臆测,但其中一些关于“自行机关”、“传导之力”的零散描述,却隐隐与《天工图谱》中某些超越时代的精密结构遥相呼应。
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她比对着两本书中关于齿轮传动、杠杆联动的图解,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一个是家传秘宝,渊深难测;一个是江湖野录,荒诞不经。它们本应风马牛不相及,可那结构原理,那力的流转方式,却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相似性,仿佛源自同一套她无法理解的、冰冷而高效的规则。
就在她心神激荡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机巧格物论》最后一页角落的一个标记——那是一个极其简略的青铜齿轮图案,旁边注着小小的“枢机”二字。
这个标记……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崔婉宁猛地站起身,几乎碰翻烛台。她扑向另一口存放祖父遗物的旧木箱,近乎粗暴地翻捡着,直到找出几本纸张泛黄、散发着淡淡防蠹草药味的河工笔记。她的祖父曾任将作监少监,主持过多项大型水利工程。
她飞快地翻阅着,指尖划过那些记录着水位、土方、物料消耗的枯燥数字和草图。终于,在一本笔记关于某处险要河堤加固工程的记载末尾,她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空白处,用几乎淡不可见的墨线,绘着一个与《机巧格物论》上完全相同的青铜齿轮标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笔迹因年久有些模糊:“地脉异金,非火能熔,力导则沛,然汲引过度,恐惊枢机,反噬其身。”
地脉异金!惊枢机!反噬!
这几个字眼如同冰锥,刺入崔婉宁的眼中。白日范纯仁来访时,言语间透露出的朝堂争议焦点,正是商水铜矿伴生的“银白异金属”!祖父笔记中讳莫如深的“地脉异金”,难道就是指那个?而这“枢机”标记,又代表了什么?为何会与那江湖残本上的图案一致?
一个更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她。她颤抖着手,从贴身锦囊中取出那粒林沐然赠予的银白色金属碎屑——那坚不可摧、非属此世的“信息蚀痕”。
她先是将碎屑小心翼翼置于祖父笔记的那枚齿轮标记上。
毫无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进行一场亵渎神圣的仪式,又将镊子夹着的碎屑,缓缓移向《天工图谱》——《异金篇》被涂抹区域附近的一处复杂结构图。那图上绘着的,正是一组她一直无法完全理解其功用的交错齿轮。
就在碎屑悬停于图谱上方寸许之时,异变陡生!
那粒安静躺着的钛合金碎屑,竟毫无征兆地微微震颤起来,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猛地向图纸贴附过去!虽未真正吸附,却呈现出一种清晰的磁吸倾向。
更令人骇然的是,就在碎屑产生反应的同时,《天工图谱》上那组齿轮结构的线条,竟幽幽泛起了一层微弱却毋庸置疑的蓝色光晕!
那光芒极淡,却稳定而冰冷,绝非烛火反射。光沿着的纹路蜿蜒亮起,勾勒出的图案——那交错的角度,那精确的弧线——崔婉宁绝不会认错!
那与她白日惊鸿一瞥所见,林沐然左眼虹膜周围浮现出的、明灭不定的诡异几何状蓝色光纹,几乎一模一样!
“嗡——”
崔婉宁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仿佛有某种坚固的认知壁垒在眼前轰然倒塌。她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工具架上,发出哐当乱响。
家传的《天工图谱》,祖父笔记里的神秘标记,林沐然留下的异界碎屑,还有他那非人的蓝色眼纹……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在此刻被这诡异的同源蓝光强行焊接在了一起!
她原以为自家传承的技艺,纵有超越时代之处,也终究是扎根于此世土壤,是先秦墨家亦或某个失落工族智慧的遗存。可眼前这景象,却冰冷地告诉她,这技术的根源,或许与她所理解的“此世”毫无关系,反而与林沐然这个来自不可知未来的“天外异客”,存在着某种她无法想象的直接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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