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强烈的、溺水者终于冲破水面的虚脱感和窒息感,让凌曜猛地从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弹坐起来!
“嗬——嗬——”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肺叶还在拼命排斥着那并不存在的、粘稠而腥冷的血水。眼前不再是那片吞噬一切的猩红与黑暗,而是熟悉的、终焉之地特有的、永远蒙着一层灰败色调的天空,低垂,压抑。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背。
没有预想中皮开肉绽、溃烂流脓的可怖伤口,只有完好无损的衣物和其下健康的皮肤。然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火辣辣的灼痛幻影,却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神经末梢,每一次呼吸都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场毁灭性血雨和岩缝中舍身护持的真实。
记忆是混乱的,如同被暴力撕扯后又随意拼接起来的画卷。
大片大片的空白,模糊的人影,断续的声音……许多细节都暧昧不清,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但,有几幅画面,却如同用烧红的烙铁烫印在他脑海深处,清晰得令人心悸,带着尖锐的痛楚——
画面一:苏玥冷漠地避开他试图沟通的脚步,低着头,用沉默筑起一道他无法逾越的高墙。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比任何言语的指责都更让人挫败。
画面二:绯红的酸雨倾盆而下,他用自己的背脊为她撑起一片绝望中的安全区,皮肉腐蚀的剧痛钻心刺骨。然而,当他因剧痛而颤抖,看向怀里的她时,对上的是怎样一双眼睛?
不是感激,不是动容,甚至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难以化解的疏离,甚至有一丝……探究和不确定?
那双眼睛,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在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上,又狠狠地补了一刀。他几乎能回忆起那一刻,自己心底涌起的、比背部灼伤更甚的冰冷与刺痛。
为什么?
他拼上性命去保护她,为什么换来的依旧是这种眼神?
这个问题,如同毒蛇,在他苏醒的瞬间便缠绕上心头,带来一阵阵沉闷的烦躁和挥之不去的郁闷。他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那种付出却被无视、甚至可能被误解的憋屈感,几乎让他想要低吼出声。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纠结那令人心烦意乱的目光和记忆。他是凌曜,是这个临时团队的领导者,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深处,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敛去的波澜。
他迅速环顾四周。
熟悉的城市废墟广场,熟悉的灰败色调,熟悉的……茫然苏醒的同伴。
萧澈在不远处坐着,双手撑着额头,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眉头紧锁。石猛……石猛?!凌曜瞳孔微缩,看向那个如同铁塔般缓缓坐起的汉子,他记得石猛受了极其严重的伤,胸口被……记忆到这里又有些模糊,但那种濒死的惨状印象犹在。可现在,石猛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只是眼神还有些初醒的懵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楚嫣然也醒了,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厉害,眼神中残留着显而易见的恐惧,仿佛还没有从某个可怕的梦境中彻底脱离。张倩和李铭互相搀扶着站起,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赵成……赵成也活着,他活动着自己那条在凌曜模糊记忆里似乎已经乌黑坏死的手臂,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茫然。
王浩……那个年轻队员,凌曜记得他因为触碰红雨而发狂……此刻他也茫然地坐在角落。
所有人都活着。
至少身体上是完好的。
但他们的眼神,大多空洞、茫然,带着刚刚经历巨大创伤后的麻木和不确定。记忆显然对所有人都并不友好,大部分人都只保留了一些碎片化的、充满痛苦和恐惧的印象。
“清点人数。”凌曜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打破了广场上死寂的茫然。
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目光纷纷投向他。
凌曜站起身,尽管内脏似乎还在因为那窒息的幻觉而隐隐作痛,但他站得笔直。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快速清点。
“萧澈。”
“在。”萧澈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凌曜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最终只是沉闷地应了一声。
“石猛。”
“俺……俺在!”石猛瓮声瓮气地回答,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
“楚嫣然。”
“……在。”楚嫣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抬起头,飞快地瞟了凌曜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张倩,李铭,赵成,王浩……”凌曜一一确认,所有人都活着出现在了新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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