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海州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蓝色。
我的迈巴赫像一只黑色的幽灵,无声地滑过空旷的滨海大道。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却吹不散我后背那层细密的冷汗。
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王律师的加密简讯,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鱼已入网。”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真皮座椅上。
在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几千公里外,那扇沉重的铁门在周凯身后“哐当”一声关上的声音。
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澳门警方和海州警方的效率高得惊人。在确凿的证据链面前——五百万的勒索转账记录、现场查获的“高纯度毒品”(虽然那是面粉,但在那一刻的鉴定结果出来之前,它就是定罪的锁链)、以及涉嫌洗钱的账户关联,周凯没有任何辩驳的机会。
他会被羁押在那个四周环海的监狱里,等待漫长的审判。在这个过程中,他接触不到任何媒体,发不出任何声音。等他终于有机会开口的时候,已经是几年甚至十几年后了。那时候,谁还会相信一个因贩毒和勒索入狱的烂赌鬼嘴里的胡话?
监狱,对他来说是惩罚,对我来说,却是一个最温柔、最坚固的保险箱。它锁住了周凯的人身自由,也锁住了华康集团那颗随时可能爆炸的雷。
我赢了。
但我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喜悦。相反,一种巨大的、空虚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去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对司机说道,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司机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疑惑。这个时间点,正是回家补觉的好时候,去医院做什么?
“好的,江总。”他没有多问,这就是专业。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住院部大楼的阴影里。
我戴上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又戴上了一个大大的医用口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现在的我,不再是那个在聚光灯下挥斥方遒的江总,而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凌晨的医院,比白天更加让人窒息。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陈旧的被褥味,充斥着每一条走廊。这里没有权势,没有财富,只有最赤裸的生老病死。
我熟门熟路地来到了急诊缴费窗口。窗口里的值班护士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被我敲击玻璃的声音惊醒,一脸的不耐烦。
“缴费?哪个科室?床号?”
“重症医学科,12床至16床。”我递过去一张没有签名的银行卡,“所有欠费结清,另外,每个账户预存五十万。”
护士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瞪大了。她看了看电脑屏幕,又抬起头,狐疑地打量着全副武装的我。
“这几个病人……都是西郊大刘村的吧?你是他们家属?”
“不是。”我低下头,压低了帽檐,“我是……一个志愿者。”
“志愿者?”护士显然不信,哪有一出手就是几百万的志愿者?但看到POS机上打印出的那串长长的零,她闭上了嘴。在这个地方,钱就是命,没人会跟救命钱过不去。
拿到缴费单,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的双脚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向了住院部六楼的皮肤科重症区。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而昏暗。长椅上,蜷缩着几个陪护的家属,他们大多衣着破旧,满脸愁容,那是被生活和病痛反复碾压后的麻木。
我站在角落的阴影里,透过半开的病房门缝,向里张望。
那是我在周凯的视频里见过的那个老人,蓝帆制药厂下游那个村子的老支书。
他此刻正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那条溃烂的腿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但依然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在他床边,跪着一个黑瘦的中年妇女,正捂着嘴,压抑着哭声。而旁边的一个折叠床上,睡着那个脸上长满红斑的小孙子。
护士长拿着缴费单走了进去,轻轻推了推那个妇女。
“别哭了。刚才有好心人把你们的欠费都补齐了,还预存了后续的治疗费。你们不用卖房子了,老人的腿能保住,孩子的排毒治疗也可以开始了。”
那个妇女愣住了,像是听不懂这几句话的意思。
过了好几秒,她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那是一种在绝望深渊里突然看到绳索的宣泄。
“谢谢……谢谢菩萨!谢谢好心人啊!”
她不顾护士的阻拦,朝着门外的方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啊!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
那个原本昏睡的小孙子被吵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奶奶磕头,也跟着哭了起来。
我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死死地抓着墙角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墙皮里。
菩萨?
多讽刺的称呼。
那个女人不知道,救她的人,正是那个为了股价、为了上市、默许工厂直排污水的元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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