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总是带着几分洗不净的潮意。
青石板铺就的古渡口,被连绵的阴雨浸润得发黑。一艘乌篷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纸灯,在风雨中摇摇欲坠。船舱内,凌霜盘膝而坐,膝上横放着一柄用粗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事。
雪狸趴在她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舱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慵懒。它如今早已不是当初那只只会卖萌讨食的灵宠,随着凌霜一路斩妖除魔,它的身上竟也隐隐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凛冽气息。
“到了。”凌霜轻声开口,声音在淅沥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冷。
她推开舱门,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的湿冷风雨扑面而来。古渡对岸,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庙。庙门半掩,里面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极其诡异的灵力波动。
这波动,与寒渊深处的魔念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心悸。
凌霜提步踏上湿滑的石阶,雪狸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跟在她身后。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交织在一起。庙内空无一人,唯有正中央的供桌上,摆着一卷残破不堪的竹简。
竹简之上,隐隐有暗红色的符文在流动,仿佛干涸的血迹。
凌霜的瞳孔微微一缩。她认得这种符文——这是守渊人秘典中记载的“封灵咒”,但眼前的这卷竹简上,封灵咒的笔锋却被人刻意扭曲,变成了一种极为阴毒的“噬魂引”。
“噬魂引……”凌霜低声呢喃,指尖轻轻触碰竹简。一股冰寒刺骨的怨念瞬间顺着指尖钻入她的经脉,试图侵蚀她的识海。
若是从前的她,或许会被这股怨念牵动心神。但此刻,她体内的“渊心”之力只是微微流转,那股怨念便如冰雪消融般消散殆尽。她拿起竹简,目光落在末尾的一行小字上。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悲凉:“吾以残魂为引,封此邪祟于古渡。后人若见,切勿触碰,速毁之!”
落款处,是一个早已模糊的姓氏——“苏”。
凌霜的心猛地一颤。苏氏……这是她母亲的族人留下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将竹简展开。随着竹简的展开,一段被尘封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画面中,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跪在寒渊的封印前,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泪流满面。她的身后,是无数被魔念侵蚀、痛苦哀嚎的守渊人。女子将竹简狠狠插入封印的缝隙,用自己的鲜血激活了封灵咒,将一股试图从寒渊中逃出的上古邪祟,重新封回了深渊。
“守渊一脉,生为封印,死为镇魂。”女子的声音在记忆中回荡,“吾辈之命,本就该与这寒渊同朽。”
画面戛然而止。
凌霜站在破庙中,久久未动。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在瓦片上,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
她终于明白,守渊人的宿命,远比她想象的更为沉重。母亲苏氏当年并非自愿离开寒渊,而是奉了族中长老之命,带着这卷记载了上古邪祟弱点的竹简,前往人间寻找破解之法。可还没等她找到方法,便遭遇了那场针对苏氏的“通敌”构陷,最终含恨而终。
而这卷竹简,便是苏氏用生命换来的、关于寒渊邪祟的唯一线索。
“原来如此……”凌霜握紧了手中的竹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一直以为,自己背负的只是家族的冤屈和个人的仇恨,却从未想过,母亲当年所承受的,是整个守渊一脉的绝望与牺牲。
雪狸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
凌霜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小兽,眼中的冰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和。她蹲下身,揉了揉雪狸的脑袋,轻声道:“我们走吧。”
她没有毁掉这卷竹简。噬魂引虽然阴毒,但其中记载的封灵咒,却是加固寒渊封印的关键。她要将它带回寒渊,用渊心之力将其净化,让它真正成为守护人间的屏障。
走出山神庙时,雨势渐歇。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凌霜站在渡口,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晨光,心中一片澄明。她知道,这卷竹简的出现,绝非偶然。寒渊的封印虽然暂时稳定,但那股上古邪祟的怨念并未完全消散。它就像一颗埋在深渊中的种子,随时可能再次生根发芽。
而她,作为守渊人最后的血脉,必须赶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找到彻底净化寒渊的方法。
“雪狸,”她轻声唤道,“我们去寒渊。”
雪狸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坚定。它轻轻一跃,跳上了凌霜的肩膀。
乌篷船缓缓离岸,朝着寒渊的方向驶去。船头的纸灯在晨风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
而在古渡口的山神庙内,那卷被凌霜拿走的竹简原本所在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漆黑的羽毛。羽毛上,隐隐流转着一丝与寒渊魔念同源的气息,在晨光中,缓缓消散。
那是某个隐藏在暗处的存在,留下的无声警告。
凌霜并不知道这枚羽毛的存在。她只是静静地站在船头,任由江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目光穿过层层水雾,望向远方那座被世人遗忘的深渊。
烬火虽微,却足以照亮前路。
而她,将带着这缕微光,走向那无尽的黑暗深处。
船行渐远,古渡口重新归于沉寂。唯有那破败的山神庙中,残留的一丝怨念,在晨风中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喜欢烬骨照寒渊请大家收藏:(m.suyingwang.net)烬骨照寒渊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