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艺龙站在我们所有人身前,那张总是带着点怂气和书卷气的脸,此刻却平静得可怕。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布满裂痕的茅山铜镜——那是请祖师爷上身的媒介,也是历代茅山弟子传承的信物。
刚才“清虚子”祖师爷的那缕残念已经消散,铜镜几乎碎裂,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灵光在镜面深处挣扎。
按常理,这面铜镜已经废了。
不能再请神了。
但他没有犹豫。
他咬破舌尖——舌尖已经没有多少血了,只能勉强挤出几滴——滴在铜镜上。
然后双膝跪地,双手将铜镜高举过头。
这一次,他没有念诵任何复杂的咒文。
只是轻声说出五个字:
“恭请……”
“历代先辈……”
“上身。”
铜镜没有反应。
或者说,那点残存的灵光只是在微微闪烁,仿佛在质疑,在犹豫——这个年轻弟子已经濒临崩溃的身体,还能承受第二次请神吗?
但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神坚定得像要刺穿这破碎的天空。
三息。
五息。
十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仪式失败的时候——
铜镜,亮了。
不是刺目的金光。
是……无数种颜色的光。
赤红、金黄、靛青、雪白、幽蓝、墨黑……数十种不同颜色的光芒从铜镜深处涌出,每一道光芒都代表着一代茅山先辈留下的印记。
那些光芒在空中交织、旋转,最后化作一道彩虹般的光柱,缓缓落下。
不是灌入罗艺龙的天灵盖。
是……温柔地,包裹住他的全身。
然后,一个又一个声音,在他体内响起。
“茅山第一十七代弟子,在此。”
“第二十三代。”
“第三十九代。”
“第五十一代……”
“第六十七代……”
“贫道也来凑个热闹。”
数十个不同的声音,有苍老,有年轻,有威严,有温和,有男有女,有道家高人,也有普通弟子。
他们不是“神”。
他们是茅山千年传承中,那些已经逝去的先辈们,留在世间最后的一缕执念——不是镇压邪魔的执念,是“守护后辈”的执念。
他们不传授力量,不传授神通。
他们只是……
将自己的“存在”,借给了这个跪在地上、濒临崩溃、却依然不肯放弃的后辈弟子。
罗艺龙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修为暴涨的光芒,是……传承的光芒。
他缓缓站起来。
手中的铜镜彻底碎裂,化作粉末从指缝间流走。
但他不需要媒介了。
因为他此刻,就是“茅山”本身。
是千年道统,代代相传,从未断绝的……薪火。
他抬起头,看向那柄斩落的暗红长刀。
伸出右手食指。
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茅山——”
“在此。”
指尖落处,虚空泛起涟漪。
那柄由旱妖最后力量凝聚的长刀,在触碰到涟漪的瞬间,开始……消散。
不是被击碎,是被“化解”。
是被千年道统的“传承”,温柔地、坚定地……抹去存在。
旱妖雾气发出惊恐的嘶吼:
“这不可能……你们明明已经……”
“明明已经油尽灯枯?”罗艺龙——或者说,此刻借他身体说话的数十位先辈——平静地反问。
然后,他们笑了。
笑声重叠在一起,带着千年的沧桑,也带着不灭的骄傲。
“只要还有一个茅山弟子站着……”
“茅山,就不会倒。”
“只要还有一个玄门弟子活着……”
“这人间,就轮不到你这种妖邪撒野。”
话音落下,罗艺龙的身体开始崩裂。
皮肤裂开无数细密的血痕,鲜血如泉涌出。
但他的眼神,依旧明亮。
明亮得像要燃烧。
马媛灵站在他身侧,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更加古老、更加诡异的印诀。
那印诀一出,连空气都开始震颤——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的“敬畏”。
“东北马家弟子马媛灵……”
她开口,声音不再清脆,而是带着某种空灵的回响。
“……恭迎——”
她顿了顿,额头第三只眼完全睁开,瞳孔深处倒映出一尊比“狐三太爷”更加古老、更加威严的存在。
那是一尊通体金黄、身披七彩霞衣、手持龙头拐杖的老妪虚影。
虚影闭目而坐,仿佛在沉睡。
但当马媛灵念出最后三个字时——
她睁开了眼。
“——黄三太奶。”
“上身。”
没有白光,没有狐骚味。
只有……寂静。
绝对的寂静。
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淌。
然后,那尊老妪虚影缓缓站起,拄着龙头拐杖,一步一步,从虚空深处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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