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秋阳，透过层叠的坊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晚晴坐在忘忧茶馆的后院，指尖捻着片晒干的同春草——那是她从裴府别院带出来的草籽发的芽，如今已被压成标本，夹在沈清漪的手记里。
“前院刚来过暗司的人，查问‘洛阳来的青衫书生’。”苏老板端来碗热茶，茶沫上浮着片茉莉，是忘忧茶馆的暗号，示意周围安全，“上官云珠在朱雀大街布了暗哨，每个坊门都有‘司计’印的人盯着，看来是铁了心要在你进殿前拦住你。”
魏伯（沈太医）正用银针挑着灯芯，火光在他眼角的皱纹里跳动：“明日就是三朝会，顾御史的奏折应该已递到御前。李昭若想借你的身份发难，定会在朝会上让你‘认亲’，届时文武百官都在，他要的就是个‘名正言顺’。”
林晚晴摩挲着那片同春草标本，草叶的纹路像极了江南的水纹，也像长安错综复杂的坊巷。她忽然想起沈清漪在手记里画的长安舆图，图上用朱砂圈着忘忧茶馆的位置，旁边注着“影阁中枢，可通宫墙”。
“苏掌柜，”她抬头，眼底映着灯花，“清漪画的密道，真能通到宫墙？”
苏老板点头，从墙角搬开块青石，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是前朝留下的，原本是史官抄录典籍的秘道，后来被影阁接手。从这里走，能到翰林院后墙，离金銮殿不过半里地。”他往洞里探了探，“只是很久没人用了，里面怕是有机关。”
“用不用，得看明日朝会的动静。”魏伯放下银针，语气凝重，“顾御史昨夜派人传信，说裴琰在洛阳‘病逝’了，死前留了封血书，说‘前朝余孽林氏，欲颠覆社稷’——这分明是李昭让他写的，想借他的死，给你扣上谋逆的罪名。”
林晚晴的手猛地攥紧，草叶标本被捏得发皱。裴琰死了？那个搅动江南风云的老狐狸，终究成了李昭棋盘上的弃子。而她，就是下一个要被献祭的棋子。
“咚咚咚。”前院传来叩门声，节奏是三短两长——是影阁的紧急暗号。苏老板瞬间吹灭油灯，魏伯将林晚晴往密道推：“快进去！我去应付！”
林晚晴刚钻进洞口，就听见前院传来争执声。一个女子的声音又急又快，是影阁在长安的联络使：“魏伯！上官云珠带暗卫包围了茶馆，说我们窝藏‘逆党’，马上就要冲进来了！”
“让开！”是上官云珠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陛下有旨，搜查忘忧茶馆，捉拿前朝余孽林晚晴！”
密道里漆黑一片，林晚晴摸着潮湿的石壁往前走，身后的争吵声越来越远，只有自己的心跳在空荡的甬道里回响。她忽然想起沈清漪说过，这密道里有处“回音壁”，能听见地面的动静，便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上官大人，凭什么说我们窝藏逆党？”是苏老板的声音，带着刻意的镇定。
“凭这个。”上官云珠冷笑，“有人看见林晚晴进了你的茶馆，还有这枚从洛阳带来的‘昭阳’玉印拓片——陛下说了，见玉印如见逆党，反抗者，格杀勿论！”
“呵，”魏伯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老辣的嘲讽，“上官大人怕是忘了，二十年前，你父亲也曾是‘影阁’的人，亲手护送过昭阳公主的侍女。如今帮着李昭斩尽杀绝，就不怕遭报应？”
甬道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晚晴能想象出上官云珠的脸色——她竟不知道，上官云珠的父亲与前朝有关！难怪上官云珠对“前朝余孽”如此狠戾，或许是想掩盖这段过往。
“一派胡言！”上官云珠的声音带着怒意，“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人！”
密道里忽然传来“咔哒”声，是机关启动的声响。林晚晴低头，看见脚下的石板正在下沉，急忙往旁边跳，石板“轰隆”一声坠入深渊，激起一阵尘土。她这才发现，石壁上刻着行小字：“非公主血脉，慎行此道”——原来这密道还有血脉识别的机关！
她摸着发烫的玉印，忽然明白：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屏障。
往前又走了数十步，甬道豁然开朗，竟是间石室，墙上挂着幅画像——画中女子身着华服，眉眼与林晚晴有七分相似，正是前朝昭阳公主！画像下的木架上，放着个锦盒，里面是卷泛黄的绢书，写着《昭阳泣血录》。
林晚晴展开绢书，上面的字迹娟秀而决绝，记录着二十年前的宫变：李昭的父亲（当时的皇子）勾结裴琰的父亲，以“清君侧”为名逼宫，昭阳公主带着刚出生的女儿（林晚晴）逃出生天，托孤给江南农户，自己则化名隐居西域……末尾写着：“若吾女能见此书，切记：皇权如刀，民心为盾，守得住本心，方守得住天下。”
林晚晴的指尖抚过“民心为盾”四个字，忽然想起江南码头百姓的呐喊，想起洛阳少年的火光，想起忘忧茶馆里一张张坚定的脸。原来母亲早就告诉她，对抗权谋的，从来不是另一种权谋，而是人心。
石室顶部传来震动，是暗卫在凿开密道入口。林晚晴将绢书贴身藏好，抓起画像旁的一把短剑——剑鞘上刻着“昭阳”二字，是母亲的佩剑。
她转身往翰林院的方向跑，甬道尽头的微光越来越亮。她知道，外面有上官云珠的刀，有李昭的谋，有满朝文武的目光。但她怀里有母亲的遗训，有沈清漪的手记，有无数百姓的期待，这些加起来，比任何刀剑都锋利。
当林晚晴从翰林院后墙的密道钻出时，晨雾正笼罩着长安。金銮殿的方向传来钟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催促。她理了理衣襟，将“昭阳”剑别在腰间，朝着宫墙走去。
街上的暗卫认出了她，却没人敢贸然上前——或许是被她眼底的坚定震慑，或许是在等李昭的旨意。林晚晴迎着他们的目光，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宫城。
她知道，今日的朝会，不是她的末路，而是真相的开端。
长安的秋风吹起她的衣袂，像一面无形的旗，在晨光里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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