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周聿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也许是潜意识里知道秦诗筠觉浅,开门时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可是他的手却抖得厉害, 试了三四次,才将钥匙插进锁孔,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门开了,客厅里的壁灯亮着,光线微弱,模糊了他的双眼。
秦诗筠缩在沙发里,身上裹着一条薄毯,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远远地看,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也许是听到声响,她立刻抬起头,写满焦虑和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柔和的笑意。
“回来了?怎么这么晚?饿不饿?锅里热着饭呢。”秦诗筠缓步上前,替他脱去外套,眉眼之间是掩饰不住的温柔和心疼。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脸色也不由自主地泛白。
周聿深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一把玻璃渣子堵住了一样,疼得厉害,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眼睛,像往常一样将鞋子摆好,努力不让秦诗筠看出一点端倪,可是慌乱之中出了错,一不小心穿错了拖鞋。
“你怎么了?”秦诗筠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轻轻地按住他的肩膀。
这么多年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周聿深,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死气。就像有什么东西抽走了他浑身的精气一样。
“没事,”周聿深侧过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脸,努力装作无事。
“聿深......”秦诗筠已经料到了事情很严重,走到他面前,用那双消瘦却温暖的手指捧起他的脸。
她终于看清了丈夫的脸,那平日里坚毅、俊朗的脸,不知何时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泪痕,眼眶红肿,下眼睑乌青,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他的眼神溃散,没有焦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心口某个位置一阵难以忍受的抽疼。
“聿深......怎么了?你别吓我......到底发生什么了?”秦诗筠的声音也开始抖了,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海水,从脚尖慢慢蔓延至胸口,然后淹没她的头顶,彻底将她吞没。
周聿深像是被她的触碰烫到了 一样,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力气一泄,靠在了她的身上。
他与妻子额头相抵,闭着眼睛,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喉咙里是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诗筠......诗筠......”他一遍遍喊着妻子的名字,试图寻找一丝救赎,“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安安......”
秦诗筠像是没听懂一样,但是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你说什么呢,安安......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是想他了吗?爸爸说他快回来了,回来之后就回来秦家,到时候......就能看见他了......”
周聿深睁开眼睛,泪眼模糊地看着妻子。他可以承受痛苦,但是不想将苦难带给家人,尤其是眼前这个人,她真的受了太多的苦,而且这一切的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自己。
但是......谁都有权知道真相......
周聿深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诗筠......安安的失踪......可能跟厉州有关,是他......带走了安安......”
秦诗筠的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容,可是唇上的颜色却渐渐褪去,就连笑容也显得僵硬起来。
“而且......安安被他带走之后......卖到了国外的地下拳场,后来......又被厉州带回国,被他送进了特种部队......就是平靖牺牲的那一支,后来安安在执行卧底任务......也是他安排的......”
此时的周聿深已经泣不成声,“他在177邮轮上安装了炸药......安安任务失败了......”
“厉......厉州?”秦诗筠无意识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眼睛茫然地眨了一下。
“怎......怎么可能......”她机械地摇着头,本能地排斥接受这件事,“厉州......跟你关系那么好,这不可能的......你们出生入死,他......可是安安的叔叔啊,不会的......不会的......”
她越说越激动,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直到周聿深的眼泪落在自己脸上,砸得她发懵,那滚烫炙热的温度像是要将她即刻燃烧殆尽,但同时又感到一种更寒冷、更刺骨的绝望。
“嗡”的一声,秦诗筠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了一样。周围的世界变成一片白色,只剩下周聿深痛苦扭曲的脸。
秦诗筠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周聿深急忙扶住她,两人一同跪了下去,紧紧将她瘦弱的身躯揽在怀里。
在冰冷的地板上,受尽丧子之痛、遭遇亲友背叛的两人,紧紧相拥,泣不成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聿深拖着麻木僵硬的身子,将已经哭昏过去的秦诗筠小心翼翼地抱到卧室。
刚将人放在床上,她人就醒了。
“你去哪儿?”秦诗筠抓住他的手腕,哑着嗓子问他,“你要一个人去吗?”
周聿深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角,眼神满含温柔疼惜,他掖好被角,轻声道:“我去接安安回来,你在家里等我好不好?”
秦诗筠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好,我也要去。”
周聿深将她的手包在手心里,担心地问:“你好久没有出过远门了,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秦诗筠的声音闷闷的,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情绪里走出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她知道痛苦的不是自己一个人,安安走丢这么多年,周聿深同样痛苦,但是他要撑起整个家,一直在强撑着而已。
周聿深的眼眶又湿润了,更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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