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那圈紫色纹路在黑暗里微弱地搏动着,像一颗被埋进皮肤下的、缩小了无数倍的心脏。
派蒙趴在我膝盖上,已经哭累了,只剩抽噎,小手还死死攥着我披风的一角。
小船在黑沉沉的海上颠簸,雨停了,但风更大了,带着咸腥的、刺骨的寒意。
船夫是个沉默的稻妻汉子,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他划桨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影,木桨破开水面的声音短促而密集,像是在逃避什么无形无影却比海兽更恐怖的追猎。
我们背对着稻妻,那片被雷暴和神樱笼罩的土地正迅速沉入地平线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但我知道,离开并不意味着安全。
恰恰相反,当那道粉紫色的狐影和深黑色的雷蛇几乎同时撕裂稻妻的夜空时,某种比单纯追捕更黏腻、更令人窒息的东西,已经死死缠上了我。
“空……”派蒙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响起,“我们……真的能跑掉吗?神子她……还有将军……”她说不下去了,身子又缩了缩。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回答不了。
手腕上的烙印此刻反常地安静,甚至不再发光,只是静静地贴着皮肤,传递着一种恒定的、低于体温的凉意。
这种安静比之前的灼热更让人不安,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或者……毒蛇发起攻击前最后的凝滞。
船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东南方向,全速。天亮前,必须离开‘雷音权现’的常规侦测范围。”
他没有回头,只是更用力地压低了斗笠,“社奉行大人……只安排了这一程。之后的路……靠你们自己。”
“挪德卡莱……还有多远?”我问。
“很远。”他言简意赅,“那片海域……不太平。元素力紊乱,天气说变就变,还有……别的‘东西’。但正因为乱,‘那边’的视线,不容易完全覆盖。”
“那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这一夜漫长如几个世纪。我不时回头望向稻妻的方向,那里只剩一片模糊的、偶尔被遥远闪电映亮的云层轮廓。
手腕上的烙印始终冰凉,但我总幻觉能听到极细微的、从遥远彼方传来的“声音”——不是真正的声音,是情绪在意识边缘的刮擦。
有时是一闪而过的、被强行压抑的狂怒,像闷在胸腔里的雷;有时是更绵长、更空洞的……失落?
不,不止,那里面还搅着一种冰冷的、令人牙酸的偏执,像生了锈的齿轮,固执地、一下下地,想要重新咬合什么。
天快亮时,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前方的海平线上,毫无征兆地涌起了浓雾。不是常见的乳白色海雾,而是泛着淡淡紫灰色的、仿佛掺杂了细碎雷晶粉尘的怪异雾气。
雾墙厚得看不见对面,海水在雾下变成了一种不祥的深紫色,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甜腻又带着铁锈味的腥气。
船夫猛地停桨,警惕地望向雾墙。“……不对。这雾来得太怪。不是自然现象。”
他话音刚落,我们的小船周围,平静的海面突然开始无声地旋转,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漩涡!
不是水流拉扯形成的自然漩涡,而是海水本身在某种力量作用下,自行规整地、高速地旋转!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泛着幽暗的紫光。
“抓紧!”船夫低吼一声,试图调转船头逃离漩涡范围。但已经晚了。
漩涡的吸力大得超乎想象,小船像片叶子般被轻易拖向中心。更可怕的是,那浓雾之中,传来了极轻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滋啦”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电火花在空气中跳跃。
派蒙尖叫起来。我一手死死抓住船舷,另一只手试图凝聚风元素力制造反冲,但元素力刚一离体,就被周围弥漫的、异常活跃的雷元素干扰得七零八落。手腕上的烙印,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滚烫!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愤怒的灼热,而是一种……带着奇异满足感的、缓慢升温的烫。仿佛另一端的存在,正透过这弥漫的异常雷元素雾气和海水,更加清晰地“触摸”到了我。
漩涡中心,紫光越来越盛。隐约地,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光里浮现出来。
“——哎呀,这可不是出远门该有的好天气呢。”
轻佻的、带着点甜腻鼻音的熟悉嗓音,竟然穿透了海风的呼啸和漩涡的呜咽,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
雾墙的边缘,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粉紫色光芒推开了一个口子。
一艘比我们这叶小舟大不了多少、却精致得多的胧月形小船,正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平稳姿态,停在狂暴的漩涡边缘。船头站着一个人。
八重神子。
她今天没穿巫女服,也没穿那身便于行动的绀紫便装,而是一套更为正式、也更显华贵的“十二单”式礼服雏形,外层是绣满繁复紫藤与狐尾纹样的淡紫色打褂,内里衬着白襦袢,下摆层层叠叠,在雾气与船头狐形灯笼的光晕中,宛如一朵骤然盛放于诡谲海上的妖异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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