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滴泪并没有让药娘立刻变成温顺的羔羊。
相反，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抬起头，眼底原本的死寂被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撕碎。
“你知道他？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懂那个疯子？”
药娘的手指狠狠抠进轮椅扶手的皮革里，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声音尖利得像在刮擦玻璃：“实验室烧毁那晚，所有人都在逃命，只有他把自己反锁在服务器机房里！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甚至没哪怕来看一眼我也被困在大火里！他只在乎那些冷冰冰的数据有没有上传到加密云端！”
那是她心头最深的一根刺。
哪怕刚才那个背着她求医的记忆再真实，也抵不过那场大火里被抛弃的绝望。
凌寒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面前这张扭曲的脸。
她从战术背心的内袋里摸出一枚早已氧化发黑的老旧U盘。
“这是回声婆交给我的。”凌寒把U盘扔给旁边的白影，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扔一块硬币，“里面有一段当年伦理审查委员会的内部录音，从未公开过。”
白影接住U盘，迅速插入手腕上的便携终端。
几秒钟的解码杂音后，扩音器里传出了那个令药娘魂牵梦绕却又恨之入骨的沙哑嗓音。
“……如果必须有人承受痛苦才能终结痛苦，那就让我女儿先活下来。”
守碑人的声音听起来极度疲惫，背景里还有仪器运转的嗡鸣声。
紧接着，是那个曾代号“凤凰”的指挥官林疏月的声音，冷漠、理智，透着公事公办的寒意：“所以，你同意用她做对照组？记录‘正常人’与‘感知强化者’在药物作用下的神经衰竭差异？”
“只要能让她在档案里变成‘实验体’，她就能获得最高级别的维生系统权限。”守碑人的声音在颤抖，“我不在乎我是什么，也不在乎她以后会不会恨我。我要她活着。”
死寂。
整个地下大厅只剩下通风管道里呜呜的风声。
药娘猛地捂住耳朵，身体蜷缩成一团，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闭嘴！你骗人！那是为了实验！那是为了他的研究！”
她吼得声嘶力竭，可那双满是伤疤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在抗拒真相，因为承认真相就意味着她这二十年靠着恨意支撑起来的脊梁骨，彻底断了。
那是为了救她。
所谓的数据上传，所谓的绝情，不过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在规则的绞杀下，为女儿偷来的一线生机。
“哒、哒、哒。”
一阵沉重而缓慢的拐杖声打破了僵局。
静痛姥不知何时从暗影中走了出来。
她每走一步，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都会抽搐一下，但她的腰杆挺得笔直。
老太太并没有看向凌寒，而是径直走到散落在地的那些针剂旁，用拐杖拨弄了一下碎玻璃。
“你们这群小辈，真以为她在造没脑子的傀儡？”
静痛姥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丫头是在找能扛住‘灰烬泪’副作用的活体模型。每一支药里，都违规添加了微量的神经再生肽——那是她从守碑人留下的笔记残页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救命方子。”
一旁的乔伊愣了一下，手里把玩的匕首停住了。
她虽然不懂药理，但逻辑是通的。
“所以……”乔伊皱起眉，目光落在那些淡蓝色的液体上，“‘灰烬泪’根本不是让人变冷血的毒药，它是在延缓那些人像当年‘0号计划’成员一样，因感知过载而脑部烧毁死亡？”
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自救，也是一场漫长的、绝望的赎罪。
凌寒走到药娘面前，单膝蹲下。
这个高度，让她可以平视对方那双已经崩溃的眼睛。
“你恨的不是这个世界有痛，是你恨你父亲没能同时当个伟大的科学家和一个完美的父亲。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凌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她缓缓摘下脖颈上的“凤凰之羽”，那块温润的晶体在昏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她拉过药娘那只满是疤痕的手，将晶体轻轻放在她的掌心。
“这东西能读取记忆，也能传递情绪。有些话他说不出口，但他留在了脑子里。你想不想看看——他最后一次看你熟睡时的眼神？”
药娘的手像是触电般缩了一下，又僵在半空。
那种渴望压倒了恐惧。
指尖触碰晶体的瞬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画面浮现。
那是深夜的病房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守碑人穿着那件磨破了袖口的白大褂，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
他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幼年的药娘站在阳光下的草地上，笑得天真烂漫。
那个平日里沉默如山的男人，此刻正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耸动。
“要是能换……”
那呢喃声很轻，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要是能换，我宁愿瘫在床上烂掉的是我。丫头，别怕，爸爸一定能找到办法……就算把地狱翻个底朝天，爸爸也给你找到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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