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门边,手心全是湿滑的冷汗,他用力在裤子上擦了擦,这才伸手,缓缓抽开了那根已经快要断裂的木头门栓。
“吱呀——”
门被拉开一道缝。
一股夹杂着夜里寒气的风灌了进来,吹得那盏昏暗的灯泡一阵摇晃。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都穿着褪色的蓝色工装,为首的那一个,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陈年旧疤,让他的整张脸都显得格外狰狞。他手里拎着一根包着铁皮的橡胶棍,正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手掌。
疤脸男的视线越过陆振华,直接投向棚屋之内。
当他看到屋里那一片狼藉,以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和零件、一脸“无辜”的姜晚时,他那凶狠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异的疑惑。
“你们两个,大半夜不睡觉,在这搞什么名堂?”疤脸男开口了,他的声音就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听得人耳朵难受。
陆振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正准备按照姜晚设计的剧本开口,姜晚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油污,脸上带着几分少女的倔强和被抓包后的慌张,抢先说道:“王……王队长,我们在修东西。”
她竟然认识这个人!
陆振华心里一惊,旋即反应过来,这个疤脸男恐怕是厂里纠察队或者民兵队的头头。
被称作王队长的疤脸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姜晚身上刮了一下,然后又转向陆振华,带着审视的意味。
“修东西?陆师傅,你一个八级钳工,需要来废品站找零件?”王队长的问话,字字诛心。
陆振华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一点迟疑,都会引来灭顶之灾。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嘴巴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王队长,你误会了,”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是厂里的东西。是我家里那台……那台缝纫机,机头卡住了,缺个小零件,寻思着来这边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能替换的。这不,小姜同志热心,说她懂点机械,就帮我一起找找。”
这个谎言编得天衣无缝。缝纫机是家里用的,不涉及工厂,而且在废品站找替换零件也合情合理。
陆振华暗自佩服自己反应快,可他一抬头,就对上了王队长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信,也没有不信,只有一片漠然的审视。
王队长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迈开腿,径直走进了棚屋。
他身后的另一个队员也跟着进来,顺手就把门给带上了。
狭小的棚屋,瞬间变得拥挤而压抑。
王队长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陆振华的心尖上。
他没有去看陆振华,也没有再看姜晚,而是自顾自地在棚屋里踱步,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了墙角堆积如山的废旧报纸,看到了架子上分门别类放好的铜线和铝块,看到了地上那一堆刚刚被姜晚踹翻的零件。
陆振华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他看着王队长的视线,慢慢地,慢慢地,移向了那个被巧妙地藏在一堆生锈铁壳子后面的……铝饭盒。
那个饭盒的位置太巧了,正好被一个破烂的风扇外壳挡住了一半,露出来的一角,在昏暗的灯光下,毫不起眼,就像是这堆垃圾里最普通的一员。
可陆振华知道,那不是垃圾,那是催命符!
他的肌肉瞬间绷紧,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四肢,只要王队长再往前一步,只要他的手敢伸向那个饭盒,他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然而,王队长的视线在那个角落仅仅停留了半秒,就挪开了。
他似乎对那堆真正的“破铜烂铁”更感兴趣。他走到那堆被踹翻的零件前,弯下腰,用手里的橡胶棍拨弄了两下。
“哗啦……”
金属零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为个缝纫机零件,搞出这么大动静?”王队长站直了身子,转过来,看着姜晚,那条狰狞的疤痕在灯光下微微抽动,“刚才那声响,可不像是修东西。”
他指的是那声轻微的“滋”响。
他听见了!他果然听见了!
陆振华的心,再一次沉入了谷底。
姜晚却显得很镇定,她低下头,像是有些害怕,又有些委屈,声音也小了下去:“我……我不小心,让两个铁片碰了一下,擦出了点火星,吓了一跳,就把手里的东西都弄掉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恰到好处地缩了缩脖子,一副做错了事的孩子模样。
这个解释,完美地将第一个“异响”和第二个“巨响”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合乎逻辑的事件链。
陆振华在心里为她捏了一把汗,同时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钦佩。这姑娘的心理素质,简直强悍到了非人的地步。面对纠察队长如此逼人的审问,她竟然能在一瞬间编造出如此天衣无缝的谎言,连表情和动作都配合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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