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跟着的,正是之前那个送饭的男人。此刻,那个男人低着头,神态恭敬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畏惧。
走在前面的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但他身上,却有一种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的气质。
一种学者般的斯文,和野兽般的危险,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戴着一副老式的金丝边眼镜,镜片擦得一尘不染。他走进房间,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姜晚,而是先扫视了一圈这个狭小、潮湿的囚室,似乎在评判一件商品。
最后,他的视线,才落在了姜晚的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她那只戴着手表的手腕上。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男人开口了,嗓音温和,像是一位在课堂上表扬学生的老师。
他叫她“你”,而不是“犯人”,或者“同志”。
姜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就是“乌鸦”。她能确定。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周。”周先生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走到床边,“你可以叫我周先生。”
他身后的送饭男人,适时地搬来一张凳子,恭敬地放在周先生身后。
周先生坐了下来,与姜晚平视。
“那些工具,还合手吗?”他微笑着问,仿佛在和一个老朋友唠家常。
一瞬间,姜晚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给她工具,给她手电筒,并不是什么良心发现,也不是什么对技术人员的优待。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陷阱!
他根本就不是想从她嘴里问出什么,他从一开始,就是想让她,亲手把这只手表……拆开!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将姜晚从头浇到脚。
她以为自己在第五层,运筹帷幄,利用对方的无知,为自己争取生机。
却没想到,对方早已站在了大气层,静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个自作聪明的小丑。
姜晚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但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表情。
“我不明白周先生在说什么。”
周先生闻言,发出一声轻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镜片。
“姜远山和苏梅的女儿,果然名不虚传。”
他提到了她父母的名字。
“你父亲是国内顶尖的物理学家,专攻微观粒子领域。你母亲是化学天才,尤其擅长高分子材料。而你,青出于蓝,十八岁就拿到了清木大学精密仪器系的录取通知书。”
周先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地敲在姜晚的心上。
“如果不是那场运动,你现在,应该已经是国家重点实验室里,最年轻的工程师了。”
他将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所以,”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我从不怀疑,只要给你工具,你就一定有办法,打开它。”
他的手指,指向了姜晚手腕上的表。
“那根本不是一块表,对吗?”
“那是一个……记录着你父母,最高心血结晶的,宝藏。”
姜晚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她最大的依仗,就是对方不知道这块表的真正价值。
可现在,对方不仅知道,而且,似乎比她想象中,知道的还要多。
“我不懂。”姜晚依旧重复着这三个字,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
“没关系,你会懂的。”周先生的耐心,好得惊人,“苏梅在劳改农场病逝前,将她所有的研究数据,都藏在了一件遗物里。这件事,没有几个人知道。很不幸,我知道。”
“我找了它很久。直到不久前,才查到,那件遗物,就是你母亲留给你的,这块英纳格手表。”
他看着姜晚,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我试过很多办法,想打开它。用X光,用超声波,甚至找了全省最好的钟表匠。但都失败了。它的结构太精密了,任何暴力破解,都会导致里面的数据彻底损毁。”
“知道,我想到了你。”
“你是他们的女儿,是这世上,唯一有能力,完美地将它打开的人。”
周先生站起身,朝姜晚伸出手。
“现在,把它交给我吧。你母亲的遗物,由我们来替她完成。这是它的荣耀,也将会是你的。”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在姜晚听来,却无比的讽刺。
夺走她母亲的遗物,破解她父母留下的心血,还要让她感恩戴德?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黑暗中,姜晚缓缓抬起头。
那双一直平静如古井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两簇火焰。
“如果,我说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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