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绕着那台巨大的发动机残骸,缓缓走了一圈。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道狰狞的、贯穿了整个缸体的巨大裂纹。
那是一道致命伤。
对于任何一个工程师来说,这都意味着这台发动机的核心部件——缸体,已经彻底报废,毫无修复价值。
“你们看这里。”
姜晚停下脚步,指着裂纹的中心点。
“这条裂纹,不是一个简单的平面。它在内部,因为铸造时产生的应力,已经形成了无数细小的、肉眼看不见的分支。就像树的根须,深深扎进了钢铁的‘血肉’里。”
她的描述,让在场的两个男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条裂缝,而是一个活物身上正在不断恶化的伤口。
“如果只是简单地把表面焊上,就像用一块狗皮膏药贴在烂到骨子里的伤口上,没有任何意义。发动机一启动,巨大的压力和高温,会让这些‘根须’瞬间爆发,把整个缸体撕得四分五裂!”
姜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敲在刘师傅的心坎上。
他就是这么想的。
这也是所有焊工师傅的共识。
这东西,已经死了,救不活了。
“所以,”姜晚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们,“在‘缝合’之前,我们必须先做一场‘清创’和‘内固定’。”
清创?
内固定?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无比陌生,组合在一起,更是透着一股让人无法理解的诡异。
“姜组长,你……你就直说,要我们干啥!”李卫国是个粗人,他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选择相信。
无条件地相信!
刚才那块比锤子还硬的焊缝,就是他信心的来源!
“我要的东西,可能有点多,也有点奇怪。”姜晚的目光扫过李卫国,又落到刘师傅身上,“但我需要你们,毫无保留地执行。”
“您说!”李卫国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姜晚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耐火砖和上好的黏土。我需要很多,足够把这台发动机整个包起来,砌成一个临时的窑炉。”
“这个有!”李卫国立刻点头,“村东头的旧砖窑虽然塌了,但砖头还有的是!黏土后山多的是!”
姜晚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鼓风机。铁匠铺用的那种手摇的就行,但我要大的,越多越好。还有,足够长的铁皮管子,用来引导热风。”
“没问题!”李卫行事雷厉风行,“我这就带人去公社的铁匠铺,就算是拆,也给它拆过来!”
姜晚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这一次,她的要求让李卫国和刘师傅同时愣住了。
“第三,我需要纳鞋底用的钢针,或者缝麻袋用的大号缝衣针。要最细最硬的那种,一百根起步,越多越好。”
钢针?
缝衣针?
李卫国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姜组长……你要针……干什么?”
刘师傅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用针来修发动机?这已经不是妖法了,这是在讲神话故事!
姜晚没有立刻解释,她只是反问了一句。
“医生做手术,缝合伤口,用不用针?”
“用啊,那肯定用……”李卫国下意识地回答。
“那不就结了。”姜晚说得理所当然,“我要给它缝合‘伤口’,自然也需要针。”
这个逻辑……好像没毛病,又好像哪里都是毛病!
李卫国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他只能死死地记住这个要求。
“还有吗?”
“有。”姜晚点头,“最后一样。大量的硼砂,还有木炭。木炭要烧透的,敲起来有清脆响声的那种。”
硼砂是焊铜用的助焊剂,木炭是燃料,这两样刘师傅倒是能理解。
可把耐火砖、鼓风机、缝衣针、硼砂这几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凑在一起,他想象不出这到底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姜晚交代完,便不再多言。
她转身走到墙角,拿起一把小刷子和一柄刮刀,蹲在了发动机的裂纹前,开始自己动手清理表面的油污和铁锈。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眼前不是一堆废铁,而是一个等待拯救的生命。
李卫国看着她的背影,狠狠地一咬牙。
“都听到了!分头行动!老张,你带人去挖土拉砖!老王,你去公社找铁匠!剩下的人,挨家挨户地给我问,谁家有钢针,有多少要多少!告诉他们,一根针,换一个工分!”
“是!”
仓库外,人声鼎沸,整个红旗大队都被这个深夜的指令彻底搅动了。
一时间,鸡飞狗跳,人影绰绰。
刘师傅没有动。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姜晚。
他看到姜晚用刮刀,一点一点地,将裂缝边缘的毛刺和碎屑全部剔除干净。然后,又用一把破旧的牙刷,蘸着煤油,反复刷洗着那道丑陋的疤痕。
那份细致,那份耐心,根本不像是在对待一块钢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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