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时而蹲下,时而探头,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的艺术品,而不是一堆废铜烂铁。
“曲轴呢?”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李卫国一愣,下意识地指向角落里一堆更加零碎的零件。
“那……那里。”
姜晚走过去,从一堆锈蚀的齿轮和连杆里,扒拉出了一根又粗又长的曲轴。
她将沉重的曲轴拖到光亮处,仔细检查着上面的每一个轴颈和曲柄。
划痕、磨损、甚至还有轻微的扭曲变形。
“活塞和活塞环呢?”她又问。
“都在那儿了,没几个好的。”一个年轻的社员指着另一个筐子。
姜晚走过去,翻了翻。
大部分活塞的顶部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烧蚀,活塞环的卡槽也磨损严重,有的甚至已经断裂。
她做完这一切,才重新走回发动机主体前。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没人知道她到底在干什么。
只有刘师傅,看着姜晚那专业、细致的检查动作,心里泛起一股惊涛骇浪。
这不像是外行看热闹。
这……这分明是经验最丰富的老技工,在对一台发动机进行解体大修前的全面评估!
她懂!
她真的懂!
这个念头,让刘师傅刚刚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再次崩塌了一角。
终于,姜晚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迎上李卫国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宣判的时刻,到了。
“修,不是不能修。”
姜晚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轰——!
李卫国的身躯剧烈一震,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刘师傅的嘴巴,瞬间张成了“O”型,能塞进一个鸡蛋。
人群更是炸开了锅!
“啥?俺没听错吧?她说能修?”
“疯了!这个也疯了!”
“拿啥修啊?用嘴修吗?”
质疑、嘲讽、惊骇,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但姜晚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是,我有条件。”
条件?
李卫国死死盯着她。
“你说!”
“第一,这台发动机的修复工作,从现在开始,由我全权负责。任何人,不得干涉我的任何决定,包括你,李队长。”
姜晚伸出第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权威。
这是一种技术人员面对绝对领域时的自信。
李卫国想都没想。
“可以!”
“第二,我需要一间独立、封闭、绝对不许外人打扰的工作间。就是这个仓库,从现在起,除了我允许的人,谁也不准进来。”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这要求有些霸道了。
但李卫国只是犹豫了一秒。
“可以!”
“第三,”姜晚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李卫国脸上,“我需要绝对的资源调配权。我要什么,你就得给什么。不管我要的是一根铁丝,还是一块钢板,哪怕是天上飞的鸟,你也得给我想办法弄来。”
这个条件,已经不是霸道,而是蛮横了。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李卫国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周围的社员们都觉得姜晚是狮子大开口,根本就是在故意刁难。
“你这不扯淡吗!”
“她以为她是谁啊?县长都没这么大口气!”
然而,李卫国却笑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只要你能修好它,别说这些,你就是要我李卫国的命,老子也给你!”
他指天发誓。
“从今天起,你姜晚,就是我们红旗生产大队农机攻关小组的组长!我李卫国,就是你手下的第一个兵!你要人给人,要东西给东西!谁敢不听调令,老子扒了他的皮!”
这番话,掷地有声,砸得整个仓库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被李卫国的魄力震住了。
他们意识到,队长不是疯了。
他是赌上了整个红旗生产大队,甚至是他自己的政治前途,来豪赌这一把!
姜晚要的就是这个承诺。
她需要一个保护伞,一个能为她提供庇护和资源的强力后盾。
李卫国的野心,就是她最好的护身符。
“好。”
她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任命。
然后,她转身,重新面对那台狰狞的发动机。
在所有人以为她要开始提出一长串匪夷所思的材料清单时,她却只做了一个动作。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裂的铸铁片,大概巴掌大小,是发动机某个不甚重要的护盖上掉下来的。
然后,她对刘师傅说:
“刘师傅,把刚才的焊枪和面罩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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