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领导,你管这些叫垃圾?”
她举起手里那个沾满油泥的启动电机。
“这是东风牌柴油机的启动电机,线圈是好的,换个碳刷就能用。咱们厂里那台瘫了半年的运输车,缺的就是这个。”
她又拿起一个黑乎乎的喷油嘴。
“德产的喷油嘴,虽然型号老了点,但针阀没问题。李师傅为了找这东西,跑了多少地方?没有它,机修车间那台宝贝‘洋马儿’就是一堆废铁。”
最后,她捧起了那个被她寄予厚望的离心装置。
“还有这个,卧式车床上的变速器。咱们厂那台最关键的1T616车床,调速器坏了多久了?全厂的柴油机都等着它加工零件。没了它,别说拖拉机,连抽水泵都修不了!”
姜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周围聚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废品站的工人,也有闻讯赶来的民兵。
他们看着姜晚手里的“垃圾”,脸上写满了惊疑。
王建国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也听明白了。
姜晚说的这些东西,好像……还真不是一堆单纯的废铁。
但他怎么可能被一个“黑五类”的小丫头片子给镇住?
“一派胡言!”
他厉声呵斥,试图重新夺回主动权。
“你说能用就能用?我看你就是为了脱罪,在这里妖言惑众!”
“好好的零件,怎么会跑到废品堆里来?分明是你偷出来,藏在这里的!”
这个指控更加恶毒。
这顶帽子,可比刚才的“偷窃废品”要重得多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生活作风问题,现在直接就定性为破坏国家生产的敌特行为。在这个年代,这个罪名足以让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万劫不复。
【宿主,罪名已自动升级为“敌我矛盾”。物理对抗生存率修正为0.001%。建议立即启动“我为社会主义流过血”模式,现场表演一个原地爆炸,或许能留下个壮烈的名声。】
星火的电子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显然也被这急转直下的情况给搞懵了。
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看姜晚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刚才的惊艳和佩服,顷刻间化为浓浓的怀疑和畏惧。是啊,王领导说得对,这么好的零件,怎么可能在废品堆里?肯定是她从车间偷出来,想藏在这里伺机倒卖!
人心,就是这么容易被煽动。
感受着周围视线的变化,姜晚的心沉了下去,但面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她非但没被这恶毒的指控吓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声轻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王建国正为自己重新夺回话语权而得意,被她这一笑,笑得心头火起:“你笑什么?死到临头还敢笑!”
“我笑王领导你连说谎都说不圆。”姜晚站直了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建国,又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
“王领导,我就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机修车间重地,进出都有严格登记,我一个在废品站改造的‘黑五类’,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把这些几十斤重的铁疙瘩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来的?”
“第二,如果我真偷了这些宝贝,为什么不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或者干脆运出厂卖掉,反而要扔回厂里的废品堆?我是嫌自己命太长,专门把证据送到你王领导的眼皮子底下?”
她每问一句,王建国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周围的议论声又起来了,这次,风向似乎又有了微妙的转变。
“是啊,车间可不是随便能进的。”
“这小姜同志说的也有道理,偷了东西再扔回厂里,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姜晚没有停,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
“真正该问的,不是我为什么在这里!而是这些能救活咱们厂生产线的宝贝零件,为什么会躺在冰冷的废铁堆里,等着被送进炼钢炉!”
“是谁,把这些宝贵的国家财产当成垃圾一样随意丢弃?是谁,在拿着国家的钱,干着败家的事?这,才是真正的破坏社会主义建设!”
字字诛心!
如果说刚才王建国扣下的是一口黑锅,那么现在,姜晚直接把一口烧得通红的铁锅,朝着背后那个看不见的人狠狠地甩了过去!
“你……你血口喷人!”王建国彻底慌了,手里的枪口都有些不稳。这件事要是深究下去,他这个废品站的领导绝对脱不了干系!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却异常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方炸响。
“小姜同志说的没错!”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满手油污的老工人快步走了出来,正是机修车间的李师傅。他死死盯着姜晚手里的那个喷油嘴,眼睛都红了。
“这个德产喷油嘴!我跟上面打了多少次报告申请,都说没货,批不下来!怎么会跑到废品堆里来了?!”李师傅一把抢过那个喷油嘴,像是看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上面的油泥,声音都在发抖,“王建国!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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