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连这点勇气和智慧都没有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
那只枯瘦的,布满了老年斑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着。
他没有去碰那张图纸。
他的指尖,落在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上。
他摩挲着那粗糙的布料,声音低沉得如同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可我们的人呢?”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沉重,更加刺骨。
设备可以改良,材料可以寻找。
可人心的涣散,信任的崩塌,又该如何弥补?
那些被批斗,被下放,被冤枉的知识分子。
那些在日复一日的口号和运动中,变得麻木和恐惧的普通人。
他们,还愿意相信吗?
还敢相信吗?
姜晚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陈老,您信不信,我们这个国家,最不缺的,就是人。”
“我们缺的,不是有本事的人。而是让有本事的人,敢把本事拿出来的地方。”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个工程师,最大的价值,不是在学习班里背语录,而是守在机床边,解决一个又一个技术难题。”
“一个科学家,最大的贡献,不是在万人大会上自我批判,而是待在实验室里,完成一次又一次枯燥的实验。”
“我们不需要他们去喊什么口号,我们只需要给他们一个目标,一个能让他们倾注所有心血,能让他们看到自己价值的目标。”
她指着那张“天网”蓝图,又指了指那张零件图。
“这就是目标。”
“告诉他们,国家需要更高标号的钢材,去造守护国土的大炮。需要更精密的轴承,去造飞上蓝天的飞机。需要更纯净的硅,去点亮未来的万家灯火。”
“告诉他们,他们的每一份努力,每一次尝试,每一次失败与成功,都在为这座通往星辰大海的桥,添上一块石头。”
“我不相信,会有人拒绝。”
“因为在每个人的骨子里,都埋着跟您一样的东西。”
“那就是您说的那句——”
“这口气,我们咽不下去!也得争!”
最后几个字,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了陈老的心上。
陈老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明明那么瘦弱,黑五类子女的身份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她身上。
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火焰。
是对技术的信仰,是对未来的笃定。
这种火焰,他曾经在很多人眼里看到过。
在那些和他一起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友眼里。
在那些从海外毅然归国,一头扎进戈壁滩的科学家眼里。
可后来,这些火焰,一朵一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甚至熄灭了。
而现在,他竟然在一个最不可能的人身上,看到了燎原之势。
“基石……”
陈老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个词。
“我们自己,当自己的基石……”
他枯瘦的手掌,终于从袖口上移开,落在了那张画着格子砖和刀架的图纸上。
指尖传来的,是纸张粗糙的触感。
却又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
那不再是一张冰冷的图纸。
那是一块砖的雏形,是一把刀的胚料。
是第一级台阶。
是他们可以立刻伸出手,触摸到的希望。
办公室里,光线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陈老眼中的水光,终究是没有忍住,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下来。
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悲戚之色。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在找到宣泄口之后,如岩浆般滚烫的释放。
他没有去擦。
任由那滴浑浊的泪,落在泛黄的图纸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姜晚。
那眼神,不再是悲哀,不再是期盼。
而是一种决绝。
一种赌上一切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用那沙哑到极致的嗓音,问出了一个让整个局面彻底扭转的问题。
“这个耐火砖的配方……”
“你现在,就能写出来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办公室里那压抑到极致的凝滞。
姜晚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迎着陈老那双混浊却透着决绝的眼睛。
“能。”
一个字。
清晰,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她顿了顿,补充道。
“现在就能写。”
“但您得给我纸笔,还有一间绝对安静,不会有人打扰的屋子。”
这句补充,不像是一个请求,更像是一个工程师在提出开展工作前的必要条件。
专业,且冷静。
陈老眼中的光芒骤然炽盛。
他那只落在图纸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似乎要将那份希望攥进掌心。
他正要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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