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虚子深深吸了一大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清晨冷冽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你师父他···”
道虚子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去茅山了。”
叶辰的瞳孔微微收缩,茅山这两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在老道前往茅山时,玉虚子说的那句蚩魂的事必须在一个月之内解决。
现在一个月之期将近,老道去茅山,只有一个可能。
“他去镇压蚩魂了?”
道虚子夹着烟的手猛地颤了一下,一截烟灰簌簌地落在他的裤腿上,烫出一个细小的窟窿。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窟窿,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不止。”
“不止?不止是什么意思?”
道虚子沉默了很长时间,木屋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那扇掉了半边的破木板门哐当作响。
墙角劈好的柴堆上滚落下一根木柴,咕噜噜地滚到屋子中央,在寂静的木屋里发出突兀的响声。
然后道虚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镇魂玉被取走之后,蚩魂的封印确实松动了,但蚩魂还没有脱困,它需要时间来适应封印松动后的状态。”
“你师父说得对,那道裂痕已经蔓延到了玉心的三分之一处,就算我们不动镇魂玉,最多再过二十年封印也会自行崩解,但那是正常情况下,现在镇魂玉被取走,封印失去了核心,松动速度会越来越快。”
“蚩魂虽然还没出来,但它散发的阴气已经开始向外扩散了,整个江苏省以及周边的安徽、浙江、山东,都已经开始出现阴气感染的迹象。”
听闻此话,叶辰的瞳孔骤然间就是一缩,一旁的刘彪也当即眉头一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阴气感染?这怎么可能?我们回来的时候外面还一切正常。”
“那是你们没注意,从茅山回来之后,我每天都用神识感知外界的变化。”
“据可靠消息,七天前,南京那边开始出现零星的百鬼夜行;三天前,苏州、无锡、常州相继出现鬼魂伤人的事件;就在昨天晚上,连句容本地都发生了三起厉鬼袭击活人的案子,死了五个人。”
“你以为你师父这几天只是在屋里待着,其实他每天晚上都独自出去探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叶辰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忽然想起前天晚上,老道独自站在后院望着东南方向,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当时他只以为老道是在想事情,现在才知道,老道是在望那片被阴气笼罩的大地。
“这些跟师父去茅山有什么关系?”
道虚子摇了摇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唉··· 有关系,何止是有关系···”
“蚩魂的阴气扩散只是前兆,你师父推算过,以目前的扩散速度用不了一个月蚩魂就会彻底脱困。”
“到那时候就不是百鬼夜行那么简单了,蚩魂是鬼仙,是站在鬼魂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它一旦脱困,整个阳间都会变成人间炼狱。
话说到了这,道虚子朝叶辰瞄了一眼,但那眼神中却时有闪烁,似乎像是在犹豫什么。
良久,道虚子终于开口了。
“你、你师父说他必须赶在蚩魂脱困之前去茅山地底,用自身替代镇魂玉坐化在那里,以毕生修为压制蚩魂。”
听罢,叶辰的脑海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坐化这两个字像两柄重锤同时砸在他的太阳穴上,他当然知道坐化是什么意思,那是修道者最悲壮的死法,将肉身化为飞灰、将神魂融入天地、将毕生修为化作一道永不可逆的封印。
坐化之后将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甚至是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他什么时候走的?”
叶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
“寅时,天还没亮。”
道虚子把旱烟从嘴里取下来,烟锅里的火星子已经彻底熄了。
他看着叶辰,那双总是混不吝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愧疚。
“他走的时候让我别告诉你,他说你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倔,要是知道他去送死,一定会追过去拦着他。”
“他说他已经活了这把年纪死不足惜,但你不一样,你还有小月,还有大把的人生要走他还说···”
“他还说什么?”
叶辰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让道虚子心里一阵发慌。
“他还说,他对不起你···”
“这些年他在昆仑山窝着,没能给你什么好日子过,打了你二十多年、骂了你二十多年,临了还让你为他的事操心,他说如果有下辈子,他不做道士了,就当个普通老头,让你给他养老送终。”
叶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木屋外又起了一阵风,卷着碎雪从门缝里灌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那么站着,像是忽然变成了一尊石像。
刘彪站在炕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冷月走到叶辰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依旧比活人凉几分,却稳稳地将他从某种即将崩裂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叶辰转过头看着她,冷月也看着他,那双冷冽的眼睛里有着千年来沉淀下的沉静与坚定。
“去吧。”
冷月只说了这两个字。
叶辰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刘彪抄起烧火棍紧随其后,道虚子将旱烟往桌上一拍也跟着走了出去,冷月披上叶辰那件旧道袍最后一个走出木屋。
“师父,等我。”
叶辰紧咬着牙关,心中的念头已然不言而喻。
他要去茅山,去拦住那个打算用命来换蚩魂的老道士,不管前路有多凶险,不管对手有多强大,他都必须去。
因为那是他的师父,是那个打了他二十多年、骂了他二十多年,却把一辈子都搭在他身上的老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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