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的奶奶姓吴,今年八十三岁,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
她住在老宅的东厢房,屋里常年点着一种草药香,味道辛辣,能盖过其他所有气味。
赵秀云一走进那间屋子,就感觉那股如影随形的农药味淡了一些。
吴奶奶盘腿坐在炕上,她让赵秀云坐在对面,盯着她的脸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伸出枯瘦的手,按在赵秀云隆起的腹部。
“几天了?”老人问,声音沙哑。
“什么几天了?”赵秀云一愣。
“闻到味道。”
“大概七八天。”
“是不是越来越浓?越来越常?”
赵秀云点头,眼眶又湿了。
吴奶奶收回手,从炕桌抽屉里摸出一把晒干的艾草,用火柴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苦涩的清香。
她在赵秀云头顶绕了三圈,又在腹部绕了三圈。
“春梅那丫头,跟来了。”老人平静地说,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建国的母亲赵秀云倒吸一口凉气:“妈,您别吓秀云,她还怀着孩子……”
“我没吓她。”吴奶奶把燃尽的艾草灰接进一个陶碗里,“春梅死得不甘心,大力那混账东西,活着时打她,死了也不让她安生。”
“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办,火化完骨灰盒往殡仪馆一存,就再没管过。”
赵秀云想起二姑的骨灰确实还没下葬。
张大力说找不到合适的墓地,又说今年流年不利不宜动土,其实不过是舍不得花钱。
“那跟着秀云是怎么回事?”周建国急切地问。
“怀孕的人,身子虚,门开着。”吴奶奶用指甲从陶碗里刮出一点灰,示意赵秀云张开嘴,“春梅可能是无心的,她没处去,闻着亲人的味儿就跟着来了。”
“秀云身上有周家的血脉,又怀着孩子,阳气弱,最容易招惹这些。”
赵秀云吞下那点苦涩的灰烬,说也奇怪,艾草灰入喉的瞬间,她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
吴奶奶又做了一些事,她从衣柜深处找出一个褪色的红布包,里面是一些赵秀云不认识的干草药和矿石碎片。
老人把红布包缝进一个香囊里,让赵秀云贴身戴着。
然后她在门框上方用朱砂画了一些扭曲的符号,嘱咐周建国三天内不要擦掉。
“暂时应该没事了。”吴奶奶说,“但等孩子出生,得给春梅做个正经的法事,让她安生去该去的地方。不然……”
老人没有说下去,但赵秀云明白那未尽之言。
不然,可能会出更大的事。
短暂的平静
接下来的半个月,赵秀云确实没有再闻到那股农药味。
香囊始终戴在身上,散发出草药混合朱砂的复杂气息。
晚上她能睡整觉了,不再做关于走廊和铃铛的噩梦。
产检显示胎儿一切正常,只是比预期稍小一些。
“可能是前段时间没吃好。”医生说,“最后一个月加强营养,没问题。”
周建国松了口气,他开始联系墓地,打算等孩子满月后就去处理二姑骨灰的事。
张大力听说周家愿意出钱下葬,乐得省事,很爽快地交出了骨灰盒寄存证。
一切似乎都在好转。
赵秀云甚至开始怀疑,之前的那些体验是不是真的只是产前焦虑导致的幻觉。
毕竟,吴奶奶的那些做法更像心理安慰。
艾草、香囊、门上的符号,这些能挡得住什么呢?
直到临产前三天。
那天下午,赵秀云在整理婴儿衣物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她扶着墙站稳,那股熟悉的甜苦味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这次不一样。
气味不再是从某个方向飘来,而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
赵秀云惊恐地抬起手臂闻了闻,又低头闻了闻衣领。
没有,皮肤和衣服上都没有味道。
但那气息确确实实存在着,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她,渗进她的每一次呼吸。
她冲进卫生间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打开水龙头洗脸,冷水打在脸上,那味道依然清晰。
香囊还在胸前,草药味和朱砂味都在,但压不住那股更强烈的农药气息。
两种味道在她的感官里厮杀、混合,最后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气息,像腐烂的花浸泡在化学药剂里。
赵秀云颤抖着给周建国打电话,电话接通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而尖细:“又来了……她又来了……”
赵秀云被送进县医院时,宫缩已经规律到每五分钟一次。
产科在三楼,正是周春梅去世的那层,担架床滚过走廊,赵秀云看着头顶一盏盏向后掠过的日光灯,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清晨:王大姐提着铃铛从东走到西,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
她被推进待产室,护士给她换上病号服,绑上胎心监护。
仪器发出规律的“咚咚”声,那是胎儿的心跳。
但赵秀云几乎听不见,她的耳朵里充斥着另一种声音:细微的、持续的嗡鸣,像是远处传来的铃铛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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