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门外的冷风裹挟着朝堂之上特有的威严气压,直直灌入室内,吹散了卷宗间弥漫的尘雾,也将方才林文远伏案疾书的静谧彻底撕碎。
来人正是吏部左侍郎,王崇明。
他年已五十有三,身量微胖,面皮白净圆润,平日里在衙门之中,总是一副慈和宽厚的模样,见人三分笑,说话温声细语,从无上官的凌厉与苛责,衙门上下不少官吏,都背地里称他一声“和善王相”。可此刻,他那张面团团的脸上,虽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寒冽如深冬冻冰,沉沉落在林文远身上,带着自上而下的审视与压迫,仿佛要将人洞穿。
这位在吏部盘踞十余年、扎根太子门下、手握文官黜陟大权的侍郎大人,甫一现身,便自带一股令人窒息的权势威压,连库房内堆积如山的卷宗,似都在这股气场之下,显得沉闷压抑。
林文远闻声,缓缓放下手中狼毫小笔,笔锋在素笺上轻轻一顿,留下一滴浓黑的墨点,晕开浅浅一圈。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有褶皱的官袍衣襟,身姿挺拔,脊背挺直如松,既没有因对方位高权重而卑躬屈膝,也没有故作狂悖而失了礼数,只是按照官场规制,躬身行下一个标准的下属之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下官文选司主事林文远,见过侍郎大人。”
礼数周全,分寸得当,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股不迎不媚、不怯不躲的气度,却分明透着一股与这吏部浑水格格不入的刚直。
王崇明背着手,缓步踏入库房之内,锦袍下摆扫过地面的尘土,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目光随意扫过案头摊开的厚厚卷宗,又瞥了一眼林文远面前写满字迹的素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却带着几分故作惋惜的意味,慢悠悠开口:“林主事新任到职,本当在值房安心静养,熟悉部院规矩,反倒躲在这阴暗潮湿的档案库里,埋头翻阅这些陈年旧档,未免也太心急了些。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可太过急躁,容易行差踏错,反倒误了自身。”
他刻意将眼前崭新的景和三年考评卷宗,说成无人问津的陈年旧档,分明是睁眼说瞎话,意在轻描淡写抹掉林文远查档的合理性,将他的履职之举,贬为年轻气盛的莽撞行事。
林文远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王崇明那双藏着锋芒的眼睛,语气平淡,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直接戳破对方的托词:“回侍郎大人,这些并非陈年旧档,乃是今年天下州县官员的新晋考评卷宗,正是下官分内该核、该查、该阅的要务,算不上心急,只是恪尽职守而已。”
一句话,不软不硬,直接顶了回去。
王崇明脸上的笑容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他伸手拿起案头一份湖广地区的考评卷宗,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封面的烫金题字,目光扫过上面的官员姓名与考语,随即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熟稔,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湖广祁阳县令张承业……此人本官倒是记得,乃是内阁王中堂的关门门生,根基深厚,人脉通达,在地方上也算做得面面俱到。官员考评一事,向来不独看纸面政绩,人情世故,朝堂体面,都要兼顾。林主事年纪轻,刚从地方入中枢,还不懂这官场里最深的规矩,只认死理,可不行。”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再遮掩。
所谓的“兼顾情面”,所谓的“不懂规矩”,说白了,就是官官相护,就是派系庇佑,就是将朝廷法度、百姓生死,抛在脑后,只看后台、只论靠山、只讲利益交换。
王崇明将手中卷宗轻轻放回案上,随即上前一步,抬起手,看似亲近地拍了拍林文远的肩膀,掌心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上位者对下属的敲打与威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循循善诱,也带着几分赤裸裸的提点,字字句句,都戳着官场最阴暗的潜规则:“做官这一字,学问深着呢。而最重要的,无非是‘懂事’二字。该看的文书,睁眼看;不该看的隐秘,闭眼看。该说的场面话,张口说;不该说的真心话……”
他话未说完,故意顿住,目光沉沉地盯着林文远,等着他接话,等着这位年轻的新科状元、新任主事,识趣地低下头,顺从自己定下的规矩。
林文远眸色微冷,没有半分避让,径直接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不该说的,就烂在肚子里,永世不提,对吗?”
王崇明闻言,反倒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听似爽朗,实则满是讥讽与笃定。他收回手,背在身后,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你果然是聪明人”的赞许,可那赞许之下,却是毫不掩饰的威逼利诱:“孺子可教也。林主事乃是当年金科状元,才名满天下,陛下钦点的才俊,又年轻有为,前途本就一片光明,万里鹏程就在眼前。何必为了一些不相干的芝麻小官、一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去碰不该碰的人,闯不该闯的祸,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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