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焕汗如雨下,官袍的后背已湿了一片。
他张了几次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最终只能颓然垂下头。
程知行合上册子,声音陡然转冷:“天象观测,乃观星阁立身之本,国之重器。一丝一毫之差,可能误导农时,可能错判灾异,可能影响国策!灵台司执掌观测,责任何其重大!然而,从永昌十二年起,灵台司的记录便错误百出,敷衍塞责,甚至伪造数据,虚报天象!王焕,你身为掌事,非但不思整改,反而巧言令色,百般推诿!你眼里,可还有职责二字?可还有朝廷法度?”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王焕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程知行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台下众人,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观星阁受皇命而立,享朝廷俸禄,肩负沟通天人之责。若连最基本的观测数据都可随意造假,那我们与江湖术士何异?朝廷要我等何用?天下百姓,又何以信我等所言?”
他停顿片刻,让这番话在每个人心中回荡,然后缓缓宣布:“灵台司掌事王焕,玩忽职守,纵容乃至参与数据造假,欺上瞒下,其行可鄙,其罪难容!即日起,革去灵台司掌事一职,暂押于阁中反省,待查明所有失职渎职情节后,移送有司,依法论处!”
革职查办!
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观星阁自成体系以来,虽也有升降罚黜,但如此在晨议上当众宣布革职一位重要司衙的掌事,并且是直接移送法办,实属罕见!
这已不是普通的内部整顿,而是赤裸裸的立威,更是向所有人宣告:新任阁主的刀,已经磨利了,而且敢砍,真砍!
王焕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被两名早已候在殿外的殿前司禁卫架起,拖了出去。
他甚至连求饶的话都没能喊出,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整个过程,程知行面色冷峻,没有丝毫动摇。
殿内气氛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高台上的目光接触,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一些心中有鬼的,更是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赵玄明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缓缓站起身,面向程知行躬身道:“阁主明察秋毫,雷厉风行,整肃阁纪,下官……心悦诚服。”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周文彬也连忙站起,附和道:“阁主处置得当!此等蠹虫,早该清除!下官定当引以为戒,督率各司,严守职责!”
程知行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赵副阁主,周监院有心了。不过,灵台司之弊,恐非王焕一人之过。其下属观测博士、记录人员,乃至复核官吏,凡涉及造假、敷衍、失职者,均需一一查明,依律处置。此事,便由沈墨执事牵头,赵副阁主从旁监督,三日内,给本官一份详实的调查报告与处置方案。”
他将调查权交给了沈墨,却让赵玄明“从旁监督”,既用了可信之人,又未完全将旧有势力排除在外,分寸拿捏得极准。
沈墨立刻起身,肃然道:“属下领命!”
赵玄明也只得躬身:“下官遵命。”
程知行点点头,语气稍缓:“本官知道,观星阁中,如王焕之流,终究是少数。多数同僚,还是勤勉任事,忠于职守的。今日之事,非为惩戒而惩戒,实为廓清环境,以正视听。从今往后,望诸位同仁,各司其职,兢兢业业,以真实数据说话,以严谨态度立身。凡有功者,本官不吝奖赏;凡有过者,也绝不姑息!”
他再次环视全场:“观星阁之威信,不在楼高殿广,而在数据之真;不在玄谈虚论,而在务实之功。愿与诸君共勉之。”
“谨遵阁主教诲!”台下众人齐声应道,这一次的声音,明显多了几分真实的敬畏。
程知行不再多言,宣布散议。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出,脚步比来时更加轻快,却也更加谨慎。
今日这一幕,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观星阁每一个角落,甚至传入建康城的某些府邸。
星枢殿内,很快只剩下程知行、周侗,以及留下整理记录的沈墨。
“伯爷,这一手,漂亮。”周侗低声赞道,他虽不懂具体数据,但看得懂人心。刚才殿中那些人的反应,已说明一切。
程知行微微摇头:“只是开始。”他看向沈墨,“沈执事,调查要快,要准,但也要注意分寸。重点查永昌十二年以后,与王焕关系密切、考核异常、或有明显失职记录之人。至于更早的……暂时不要深挖。”
沈墨心领神会。
阁主这是要集中火力,先解决眼前最明显的问题,避免战线过长,树敌太多。
“属下明白。会把握好尺度。”
“另外,”程知行沉吟道,“查一查一个叫吴清源的人,曾是灵台司首席观测博士,永昌十三年末被调离,不久告老。找到他,或者找到他的下落。此人……可能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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