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赵志敬唯一的授业恩师。
当年终南山中,是他手把手教其全真剑法起手式。
是他守在寒冬石室,日日督导其吐纳内功、修炼心法。
其余五子皆是师门长辈,与赵志敬终究隔了一层渊源。
唯有他,是亲手栽培出这乱世巨祸的人。
这份深入骨髓的愧疚与自责,无人能够分担分毫。
良久,孙不二轻声唤他,嗓音褪去往日刚烈,只剩无尽疲惫。
她是当年亲手引爆赵志敬叛门之乱的人。
此刻望着山下点点星火、漫天怒骂,满心怅然自责。
她低声呢喃,似自问,又似问遍满堂同门。
“当年志敬在山修行之时,是不是我太过严苛了?”
“若是我当年少几分苛责,多几分包容。”
“若是我未曾步步紧逼,未曾揪其过错不依不饶。”
“他是不是就不会心生冷意,叛出终南山?”
“若无当年决裂离山,今日这滔天祸乱,是不是便不会发生?”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无人应答。
摇曳烛火将她的身影投在石壁之上,孤寂萧索,惹人叹息。
沉寂许久,王处一缓缓抬头,目光扫过诸位同门。
嗓音沙哑干涩,似被风沙碾过,字字沉重,满含悔恨。
“孙师妹,你无需自责。”
“论罪,我罪最大,无人能及。”
“我是他的授业师父,他一身绝世武学,皆出我手。”
“当年我悉心授业,一心想为全真培养栋梁之才。”
“万万未曾料到,我亲手教出的,竟是倾覆天下的恶狼。”
“重阳祖训有言,全真武学,只传心术端正、品性高洁之人。”
“我识人不清、看人不明,将绝学授予野心勃勃之徒。”
“他今日所造万千杀业、举国屈辱,我难辞其咎。”
他缓缓起身,步履沉重,行至殿门之前。
遥望窗外苍茫群山,听着山下不绝的怒骂声。
沉默良久,他轻启唇齿,语气轻柔,却无比坚定。
“诸位师弟师妹,世人需要一个替罪羊,平息举国之怒。”
“既然如此,这罪责,便由我王处一一人来担。”
“王师弟,不可!”
马钰骤然起身,神色大变,厉声劝阻。
“我全真立教百年,从未有推同门顶罪的先例!”
“你是全真掌教,你若认罪,全真千年道名,便彻底毁于一旦!”
丘处机大步上前,伸手死死按住王处一的肩膀。
目光灼灼,语气激烈,竭力阻拦。
“师弟糊涂!赵志敬叛门自立,是他本性贪婪、野心滔天!”
“绝非你授业之过!你授他武学,传他道义,问心无愧!”
“他年少入山,懵懂无知,是本心纯粹的少年。”
“是他入世之后,被权欲迷心,步步堕落,与你无关!”
“你何苦替他背负这千古骂名、举国罪责!”
他语气渐缓,带着无尽疲惫与无奈。
“这些年,你日日将此事压在心底,自我折磨。”
“可你今日一旦认罪,便是坐实全真教祸国的罪名!”
“眼下之计,唯有闭门蛰伏,暂避风波,方能保全宗门。”
王处一未曾反驳半句,只是静静伫立殿门。
目光悠悠望向大殿正中,重阳真人亲手题写的全真匾额。
苍劲有力的三字牌匾,历经岁月风霜,依旧肃穆庄严。
他依稀记得,多年前那个初入山门的少年。
懵懂无知,身形瘦弱,站在匾额之下,一字一顿跟读。
全、真、教。
那时的少年,识字尚且艰难,土语满口,质朴纯粹。
转瞬经年。
昔日懵懂少年,已成割据天下、无人能敌的大汉帝王。
而亲手教他习武修道的自己,却只能伫立祖庭大殿。
听着山下万民唾骂,背负满门罪责,束手无策。
凛冽山风灌进大殿,吹得烛火齐齐黯淡一瞬。
翻飞的袍袖、花白的须发随风肆意飘动。
唯有王处一身躯,挺拔如山,纹丝不动。
宛如一尊孤寂石像,钉在全真祖庭的殿门中央。
殿外夜色深沉,群山静默无声。
终南山脚下,点点火把彻夜不息,怒火灼灼,未曾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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