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春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大半个月,将整座皇城浸在一层湿漉漉的灰蒙蒙之中。
垂拱殿外的梧桐叶被雨打落了大半,残叶贴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被偶尔路过的宦官踩得支离破碎。
殿前的铜鹤香炉在雨中冒着袅袅青烟,烟雾被雨丝打得飘摇不定,像是这座百年王朝在风雨中摇曳的国运。
宋帝赵扩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那封从大汉送来的国书。
国书以黑底金字的锦缎裱成,封口盖着鲜红的“汉”字大印,那印泥是用朱砂和着金粉调制的,在烛火下泛着刺目的光泽。
他今早第一次翻开这封国书时只看了开头一行——“大汉帝国皇帝赵志敬,致书宋王赵扩”——便觉得一阵眩晕,几乎要从龙椅上滑下去。
身旁的小宦官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才勉强稳住身形,将那封国书一字一句地读完了全部内容。
此刻他已经反复读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像是在他的心脏上又划了一刀。
他多希望自己读错了,多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
但国书上那笔锋凌厉如剑的字迹和末尾那方鲜红的大印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赵志敬那柄剑的剑尖,如今正越过数千里江山,抵在临安城的咽喉上。
他抬起头来,望向殿中分列两侧的文武百官。
今日早朝他特意让所有人都到齐了——六部尚书、御史台、枢密院、翰林学士院,但凡五品以上的在京官员,全部列席。
殿中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有的苍白,有的铁青,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嘴唇紧抿。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口若悬河的言官们,此刻也都缩着脖子不敢吱声,只拿眼角余光偷偷扫视着同僚们的表情。
赵扩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尾音微微发颤:“诸位爱卿,这封国书是今日一早由快马送来的。”
“朕已逐一看过,此国书内容极其苛毒,乃是逼朕与诸位爱卿就范的檄文,非真正来商议邦交的。”
“朕召诸位前来,便是要听听,这封国书,该如何处理?”
他话音刚落,殿中便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几个老臣互相交换着眼色,年轻的御史们则攥紧了手中的笏板,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最后还是赵扩抬手压了压,众臣才重新安静下来。
“诸位爱卿,各自畅所欲言便是。”
赵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和茫然,“朕……朕今日只听,不议。”
他话音落下,殿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起。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参知政事陈自强。
这位三朝元老的须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深,但他依旧挺直了脊背。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他手持笏板出班上前,向赵扩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满朝文武,声如洪钟:“陛下!老臣以为,此国书万万不可应!”
他激动得胡须都在发抖,双手紧紧攥着笏板,骨节因用力而泛白:“赵志敬此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自篡金自立以来,灭金国、吞西夏、平草原、收西域,凡他所到之处,无不国破家亡、生灵涂炭!”
“如今他羽翼已丰,兵锋正盛,便将目光投向我大宋。”
“这十条要求,哪一条不是要断送我大宋的命脉?”
“第一条削去帝号称臣,是要我大宋亡国;第二条岁贡千万两白银,是要我大宋亡财;第三条割让长江以北所有州郡,是要我大宋亡土。”
“第四条送三千秀女,是要我大宋亡人;第五条收编水师,是要我大宋亡防;第六条接管矿盐,是要我大宋亡产。”
“第七条建生祠跪拜,是要我大宋亡魂;第八条质子入中都,是要我大宋亡根;第九条撤军南岸,是要我大宋亡险;第十条开放通商,是要我大宋亡商。”
“十条十条,亡国、亡财、亡土、亡人、亡防、亡产、亡魂、亡根、亡险、亡商——十条十亡!”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竟老泪纵横,转身向赵扩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老臣活了七十多岁,历经三朝,从未见过如此蛮横无理之国书!”
“若应了这十条,陛下便是亡国之君,臣等便是亡国之臣,百年之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
“老臣宁可一头撞死在这垂拱殿上,也绝不在这样的国书上签字画押!”
陈自强的额头已经磕出了一片殷红,但他浑然不觉,只是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花白的胡须上沾着泪水和汗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殿中一片死寂,几个老臣偷偷用袖子擦眼角,年轻的御史们则攥紧了拳头,眼眶发红。
赵扩沉默了,他环顾殿中,又望了望陈自强,正欲开口。
不料文臣队列中突然闪出一个身穿二品官服的中年人——正是枢密使韩侂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