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烛火静谧,暖黄的酥油灯光晕温柔,却驱不散满帐沉滞的气息。
黄蓉轻轻盘膝坐在华筝对面的矮榻上,身姿灵巧轻盈。她没有往日的活泼跳脱,只是双手软软托着白皙的下巴,一瞬不瞬地盯着案上那盏摇曳的酥油灯。
纤细的灯芯燃着微弱明火,火苗忽明忽暗,轻轻晃动不休。
将她玲珑窈窕的影子投在素白的帐壁之上,光影拉扯错落,时而纤长,时而短促,跟着灯火的节奏轻轻晃动。
她就这般安安静静坐着,沉默了许久许久。
久到帐外晚风拂过帘帐的轻响清晰入耳,久到华筝几乎以为,她今夜只是闲来无事,过来陪自己静坐解闷,打发这深宫寂寥的漫漫长夜。
终于,黄蓉缓缓敛了眼底所有闲散的神色。
她轻轻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清丽的小脸。
那双素来灵动狡黠、盛满嬉笑明媚的乌溜溜杏眼,早已褪去了方才偏殿闲谈时的肆意鲜活,染上了几分郑重与沉肃。
她没有开门见山说出自己心底筹谋已久的计划,而是斟酌着字句,放缓了轻柔的语调,率先提起了一桩压在华筝心底多日的心事。
“华筝姐姐,近日金国归降的旧部密探,传回了草原的消息。”
黄蓉看着眼前素来温顺坚韧的女子,语气放得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体恤。
“你父汗,成吉思汗,已然病危,时日无多了。”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在寂静的营帐中,却重得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华筝心上。
华筝手中握着的白玉奶茶碗,骤然轻轻一晃。
清澈温润的奶茶在碗中漾开一圈细密细碎的涟漪,层层叠叠,轻轻撞击着光滑的碗壁,又缓缓回弹散开。
她修长的指尖微微控制不住地发颤,指节悄然绷紧,却极力稳住心神,不肯露出半分失态。
只慢慢垂下长长的睫毛,浓密的睫羽如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痛楚、思念与无力的波澜。
她沉默片刻,抬手将手中的奶茶碗,轻轻稳稳放在身前的矮几之上。
碗底与木质桌面触碰,发出一声极轻、却格外清晰的闷响,在寂静帐中格外突兀。
“我知道的。”
良久,华筝才低声开口,嗓音轻轻浅浅,沙哑得厉害,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黄蓉倾诉心底积压的苦楚。
“前几日范文程大人便悄悄遣人告知我了。”
她微微仰头,望着摇曳的灯火,眼底满是怅然。
“他说这消息是柳三娘麾下最精锐的暗探,千里奔赴草原亲自探查带回的,虚实确凿,绝不会有假。”
黄蓉看着她故作平静、实则满目凄然的模样,心头微微一软,眼底却带着一丝不解与疼惜,轻声追问:“既然你早就知晓,为何半句都不曾告诉我们?不曾告诉敬哥哥?”
这才是黄蓉最疑惑的地方。
自华筝随敬哥哥定居中都以来,早已全然托付真心。
她素来最信敬哥哥,心中无论大事小事,欢喜烦忧,从来都会第一时间告知,从不藏私、从不隐瞒。
可这般天崩地裂、牵扯她至亲性命的天大之事,她竟独自隐忍至今,默默承受所有煎熬。
华筝没有立刻作答。
她依旧垂着头,目光落于自己交叠放在膝头的一双手上。
这双手,生来属于辽阔无垠的草原。
年少时,它紧握坚韧马鞭,驰骋千里草原;弯引强弓,射杀飞禽走兽;春日盛夏,也曾轻轻抚过斡难河畔柔嫩的青草,采摘过遍野烂漫的野花,肆意鲜活,无忧无虑。
可如今,这双饱经风霜、自带草原儿女英气的手,安静贴合在素色裙摆之上。
只因心底极致的隐忍与煎熬,指尖微微用力,泛出一片青白,藏不住满心的慌乱与痛苦。
“告诉你们,又能如何呢?”
华筝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藏着无尽的自嘲与无奈。
“我回不去了,我根本没有资格回去。”
黄蓉微微歪头,清丽的眉眼间满是认真,语气恳切又坚定:“怎么会没有资格?那是生你养你的父汗,是看着你长大、最疼爱你的亲人。他如今病危垂危,心中定然最挂念你这个小女儿。于情于理,你都该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在黄蓉眼里,世间情义最是珍贵。
骨肉至亲,生死诀别,是天底下最大的事,哪里有不能回去的道理。
华筝缓缓抬头,一双澄澈的眼眸早已泛红,氤氲着滚烫的水汽,只是她倔强至极,死死忍着,不肯让半滴泪水坠落。
“蓉儿,你不懂。”
她轻轻摇头,嗓音带着破碎的颤抖,字字句句,皆是椎心刺骨的自责。
“我是父汗最疼爱的小女儿,是他捧在手心长大的掌上明珠。”
“他教我跨马驰骋,教我弯弓射箭,每一场盛大的那达慕大会,他都将我带在身边,让我坐在他最尊贵的身侧。”
“他曾摸着我的头,骄傲地告诉所有人,我是整片草原最耀眼、最独一无二的明珠,日后,定要嫁给草原上最勇猛盖世的英雄,得一世安稳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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