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回到郕王府时,已是午后。秋阳正好,将王府的亭台楼阁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可这温暖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
杭泰玲早已在院中等候多时,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目光在周景兰脸上逡巡:
“可算回来了。昨日不是说只住一晚?怎的耽搁到今日?”
朱祁钰淡淡道:
“山上景致好,多留了一日。”
他看了眼周景兰,眼中闪过温柔,“你们说话,我去书房。”
待他走后,杭泰玲立刻拉着周景兰和唐云燕进了内室,关上门,这才急切地问:
“究竟出什么事了?王爷的神色不对,你们也……”
唐云燕忍不住先开口:“次妃,我们在西山遇到也先了!”
“什么?!”杭泰玲脸色骤变,“也先?瓦剌太师也先?他怎么会在大明?在京郊?”
周景兰在绣墩上坐下,将昨日之事缓缓道来。从观景台遇袭,到救人,到发现伤者是也先,到也先认出她们的身份,再到最后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她说得平静,可杭泰玲听得脸色越来越白。
“他……他认出你了?”杭泰玲声音发颤,“还认出云燕?还说了那些话?”
周景兰轻声道,“也先此人,心思难测。但他承诺至少短期内不会揭穿我们。”
“短期内?”杭泰玲急道,“那以后呢?万一他哪天改变主意,或者想用这个秘密要挟王爷……”
“所以我更担心另一件事。”周景兰抬起头,眼中是深深的忧虑,
“也先冒险潜入大明,假扮商贾,在西山出没——他想做什么?刺探军情?联络内应?还是……图谋更大的阴谋?”
唐云燕在一旁小声道:
“那些追杀他的黑衣人,训练有素,不像普通山匪。会不会是朝廷的人?”
“朝廷若知也先潜入,定会全力缉拿,不会只派几个黑衣人。”
周景兰摇头,“那些人多半是他在大明的仇家,或是……其他势力的刺客。”
杭泰玲听得心惊肉跳:
“这些朝政大事,我们女人家还是少议论为好。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让也先的秘密牵连到王爷。王爷虽是亲王,可无兵无权,若卷入这些是非……”
“可国家兴亡,与每个人都有关。”
周景兰打断她,声音虽轻却坚定,
“泰玲,若也先真有图谋,若瓦剌真要南下,到时候遭殃的不仅是边关百姓,整个大明都会动荡。王爷是宗室,更无法独善其身。”
“那你说怎么办?”杭泰玲眼中含泪,
“我们又能做什么?难道去告诉皇上,说也先潜入大明?那我们要如何解释在西山遇见他?如何解释我们的身份?”
周景兰沉默。这正是最棘手之处——她们掌握着重要情报,却因自身秘密无法上报。
唐云燕忽然道:
“其实……就算我们上报了,万岁爷会信吗?你们想想,我们这位爷是什么样的性子?”
她虽未明说,可三人都心知肚明——朱祁镇刚愎自用,又好大喜功。
若得知也先潜入,他未必会冷静部署,更可能一怒之下兴兵讨伐。可如今朝政不修,边备松弛,仓促开战,胜算几何?
“而且,”唐云燕压低声音,“万岁爷如今无心后宫,连朝政夜跟着荒疏了。若此时与瓦剌开战,只怕……”
她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明——只怕凶多吉少。
室内一时寂静。秋阳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可这暖意却驱不散三人心头的寒意。
良久,周景兰轻声道:“无论如何,我们得想办法提醒朝廷,早做准备。不是为了谁,是为了王爷的安全,为了这府里上下几百口人,也为了……大明的百姓。”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至于如何提醒……需从长计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汪紫璇清亮的声音:
“杭妹妹可在?大白天的关着门说什么悄悄话呢?”
三人皆是一惊。杭泰玲连忙起身,示意周景兰和唐云燕镇定,自己整了整衣襟,上前开门。
“王妃姐姐来了。”
她挤出笑容,“快请进。”
汪紫璇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织金缎袄裙,头上珠翠不多,却件件精致。
她缓步走进来,目光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周景兰身上。
周景兰已垂首站起,退到一旁,做出丫鬟姿态。
“兰茵姑娘也在。”汪紫璇似笑非笑,“本妃听说你们昨日去了西山,今日才回。可是玩得尽兴?”
周景兰福身:“回王妃,山上景致甚好,王爷一时兴起,多留了一日。”
“是吗?”汪紫璇在正位坐下,接过杭泰玲奉上的茶,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本妃怎么听说,昨日西山不太平?有商贾遇袭,还惊动了王府护卫?”
室内气氛陡然一凝。
杭泰玲强笑道:“姐姐消息真灵通。是有些小事,不过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汪紫璇抬眼,目光锐利,“杭妹妹,我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什么事,不必瞒着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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