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八年的盛夏,北京城仿佛被扣在一只巨大的蒸笼里。日头白晃晃地炙烤着青石板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连平日里最喧嚣的市井吆喝声都显得有气无力。蝉鸣嘶哑,粘稠的空气几乎凝滞,唯有树荫下伸着舌头的黄犬,和檐下无力摇着蒲扇的百姓,昭示着这难捱的苦暑。然而,比这闷热天气更让人窒息的,是一场针对林昭夫妇的阴谋,正如同隐匿在暗处的毒蛇,经过长久的窥伺与蓄力,终于在这一天,悄然亮出了淬毒的獠牙。
这日清晨,林昭如同往常一样,身着绯色公服,踏入位于皇城东侧的工部衙门。甫一进门,他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同往日。廊下往来遇见的几位属官,眼神闪烁不定,见他到来,匆忙躬身行礼后便借口有事,几乎是避之不及地快步走开。往日里总会迎上来请示几句公务的两位员外郎,此刻也远远站在值房门口,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弥漫在原本井然有序的衙门之中。
不多时,一位与他私交甚笃、在户部任职的郎中,借着递送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之机,避开旁人,凑近他耳边,语速极快又带着惊惶地低语:“林兄,大事不妙!都察院那边……今日清早收到密报,指控……指控已故苏州府学教谕沈清,也就是尊夫人的父亲,生前曾利用职务之便,勾结不法盐商,倒卖盐引,牟取暴利!而且……”郎中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密报中称,尊夫人及其母,作为家眷,涉嫌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消息如同一声平地惊雷,瞬间在这潭表面平静的官场深水中炸开,波纹迅速扩散。
盐政,乃是大明财政的命脉,亦是数十年来贪污腐败横行、关系盘根错节的重灾区。一旦与此等事情沾上边,就如同沾染了洗刷不掉的墨迹,便是难以彻底摆脱的污名。此计尤为阴险狠毒之处在于,它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沈云漪的“家世不清白”。若此项指控哪怕只是“嫌疑”被坐实,不仅沈云漪个人名声将彻底毁于一旦,背负上“罪官之女”的污点,连带着林昭亦会受到“娶妻不贤”、“治家不严”、“察人不明”的严厉弹劾,其苦心经营的清直声望与政治资本,必然遭受重创,甚至可能影响到皇帝与张居正对他的信任。对手此举,堪称攻其必救,直指软肋。
“大人,此事来势汹汹,背后定然有人精心策划、推波助澜!”闻讯赶来的孙幕僚面色凝重如铁,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们这是在铁路一事上寻不到您的错处,正面难以撼动,便转而从夫人身上下手,意图釜底抽薪!端的狠毒无比!”
林昭面沉如水,手中那份刚拿起的公文被他不自觉攥紧,指节微微泛白。他眼中寒意凛冽,如同数九寒冰。他深知,这绝非简单的陈年旧案重提,而是盘踞在漕运路线上的利益集团,与朝中那些视铁路为洪水猛兽的保守势力联手,发起的一记阴险而致命的组合拳。他们选择盐引案作为突破口,正是因为此事年代久远,知情者星散,证据难以查证,最容易混淆视听,泼洒污水,让人有口难辩。
“立刻去查!”林昭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动用所有可靠渠道,一,查清密报的具体来源,是何人递送,背后可能指向谁;二,查明都察院此番负责主审此案的官员背景,尤其是与漕运、与那些反对铁路的勋贵官员有无关联;三,想办法调阅当年苏州府关于那起盐引舞弊案的所有存档卷宗,一个字都不能漏过!要快!必须在他们形成舆论之前,掌握主动!”
“是!属下立刻去办!”孙幕僚领命,匆匆离去。
与此同时,林府,漱玉书房。
沈云漪正俯身于宽大的书案前,细心整理着一批新近购得的泰西算术与几何原本译本。窗外聒噪的蝉鸣似乎与她无关,她的心神沉浸在那些奇妙的符号与图形之中。当管家林福步履匆匆地进来,面色沉重地禀告了都察院收到的指控时,她执着朱笔正在批注的手微微一颤,一滴殷红的墨汁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如同一道刺目的伤口。书册险些从她手中滑落。
但她几乎是立刻,用另一只手稳住了书册,也稳住了自己瞬间翻涌的心绪。她轻轻放下笔,对林福点了点头,声音异常平静:“福伯,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此事我自有主张,暂勿声张,尤其不要惊扰了母亲那边。”
林福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虽凝重,却不见慌乱,心下稍安,依言退下,并细心地将书房门掩上。
房门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声响。沈云漪没有立刻动作,她独自在弥漫着书卷清香的寂静书房中,静坐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窗外炙热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沉静如水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父亲的音容笑貌,童年时家中清贫却温馨的场景,父亲伏案批阅学生课业时专注的背影,以及他时常教导的“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的铮铮之言,一一在她脑海中飞速掠过。愤怒、屈辱、担忧……种种情绪如同浪潮般冲击着她的心防,但最终,都被一种更为强大的、源于对父亲人品的绝对信任,以及自身不容玷污的尊严感所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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