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漫过衢州城的青瓦时,更夫的梆子声还卡在喉咙里。
正月十五的灯笼未挂,檐角的冰棱倒坠得齐整,像一排白生生的牙齿,咬着底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陈大石的粗布棉袍结着冰碴。
他跪在府衙前的雪地上,膝盖下的麻絮早被浸透,冻疮裂开的血珠渗在麻布衣襟,像撒了把红豆。
身后七县百姓从晨雾里涌来,有背药篓的老妇,有扶病母的青年,有挑着两捆柴的汉子——柴上还系着“信柴阁”的红布条,是辛弃疾任江西安抚使时为百姓设的冬赈。
白幡在人群头顶翻涌,“还我使君”“愿随辛公北伐”的墨迹被雪水洇开,倒像是血写的。
府衙朱门紧闭,门环上的铜绿结着薄冰。
“爹,手冻得握不住幡杆了。”陈大石的小儿子缩着脖子,指尖的白幡晃了晃。
老农夫把儿子冻红的手揣进自己怀里:“当年辛公在湖南平茶商军,大雪封山,他带着亲卫挨家送粮,手背上的冻疮比你这厉害十倍。”他摸了摸腰间的粗麻卷,那是七县百姓按的血指印,“等会递册子时,你替爹举高些。”
内堂窗纸被风刮得簌簌响。
辛弃疾立在案前,茶盏里的碧螺春早凉透了。
隔窗望去,雪地里的人影像一排黑黢黢的碑,连动都不动。
他想起昨日范如玉说的“太学百生伏阙上书”,想起建康戍卒缝在甲胄里的《总论》抄本,此刻这千余人的静默,倒比千军万马更震得他心口发疼。
“他们不为官爵而来。”范如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捧着个铜手炉,炉里的炭星子映得眼眶发亮,“只为一句‘信在’。”
辛弃疾的指节抵着窗棂,木头上的冰碴扎得生疼。
他想起三年前在滁州,百姓拆了自家门板给他修官衙;想起去年在湖北,粮商囤米时,老妇们把藏在瓦罐里的最后半升米端出来。
原来这些年他总以为是自己在渡人,却不知是百姓在渡他——渡他从书斋策论里走出来,渡他从朝堂倾轧里醒过来。
“取我旧袍。”他突然转身,腰间的青囊撞在案角,“就是当年在山东起义时穿的那身。”
范如玉一怔,随即从樟木箱里取出件靛青棉袍。
衣摆处还留着箭痕,是二十三岁时突围金军留下的。
她替他系好领扣,手指触到他颈间的银锁——那是前日她塞给老张头的,不知何时又回到他身上了。
“当心雪滑。”她轻声说。
门“吱呀”一声开了。
雪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百姓先是一静,继而爆发出潮水般的喧哗。
有白发老者踉跄着要跪,被辛弃疾抬手止住。
他立在石阶高处,玄色披风被风卷起,像面猎猎的旗。
“诸君可知北伐需几多白骨?”他的声音像寒泉击石,“需几多粮秣?需几多孤儿寡母守空床?”
雪地里霎时静得能听见冰棱坠地的脆响。
陈大石的小儿子攥着白幡的手松了,幡子垂下来,扫过老妇的药篓。
“小人知道。”
少年的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
林小川挤到最前,右手指根缠着灰布,渗出的血在雪地上洇成暗红的星子。
他“咚”地跪下,血书在雪地上摊开,字迹还带着湿意:“川虽年十四,愿为前驱!若死,母有‘信柴阁’三捆柴,足御寒!”
老妇突然哭出了声。
她掀开药篓,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小禾散”药包——是范如玉托周船主送来的,“这是辛夫人给的药,治得好寒症,治得好心疼……”
“愿死战!”
声浪撞在城楼上,旌旗被震得猎猎欲折。
辛弃疾望着林小川渗血的指根,望着陈大石怀里缩成一团的孩子,望着老妇药篓里的药包,突然想起前晚在楼头望见的雷光——原来那不是天灾的预兆,是民心要破土的震颤。
“非好战也,不得已也。”他低诵《总论》终章,喉间发紧,“诸君的血,该热在保家卫国的刀头,不该冷在这雪地里。”
范如玉不知何时捧了笔墨出来。
她搬来条长凳,在雪地里支起案几,绿芜抱着砚台跟在身后。
“姓名,乡里。”她的指尖冻得发乌,笔杆在手里直打颤,“口述即可,我替诸君记。”
陈大石第一个上前。
他粗糙的指节抚过纸面:“陈大石,衢州龙游县,种了三十年稻子。”
老妇抹了把泪:“王阿婆,江山县城南,卖了十年药。”
林小川跪行上前,断指的手按在纸上,血珠渗进墨迹:“林小川,常山县城西,读过两年书。”
雪落了三天三夜,案几上的名册积了三十余卷。
张承恩缩在街角茶棚里,怀里的蜜柑早凉透了。
他是奉孝宗密旨来查“太学伏阙”的,却不想撞进这场雪里的长卷。
“夫人何苦至此?”他见范如玉的手冻得握不住笔,砚台里的墨汁结了薄冰,终于忍不住上前。
范如玉抬头,睫毛上沾着雪粒:“此非名册,乃民心碑也。”她的声音轻,却像钉子钉进木头里,“若有一日朝堂忘了百姓为何而战,便来翻这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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