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的夜比往日更沉。
酒坊后屋的烛芯爆了个花,火星子溅在《御金三策》的纸页上,辛弃疾屈指一弹,将那点灼痕按进纹路里——这是他今夜第三次检查密策。
大人,周都头的船到了。吴明远掀帘进来,腰间铁尺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
他额角还沾着码头查案时的江雾,赵九渊昨夜没回客栈,小二说他提了个青布包袱,往江北渡口去了。
辛弃疾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
赵九渊是他安插在江北的细作,专盯金使与南宋官员的暗线交易。
此人虽贪杯,却极惜命,若非被拿住七寸,断不会叛逃。
他闭目时,脑内忽然泛起一片银光——这是三线图谱激活的前兆。
祖父辛赞曾说,辛家儿郎血脉里藏着,唯有生死关头才会觉醒。
此刻他看见三条亮线在脑中交织:一线是黑鹞子的快船航线,从临安到衢州需经富春江、兰江,昼伏夜行的话,当在三更靠岸;一线是吴明远手中的账册副本,若被焚,三十七条通敌线索便断了根;最后一线最细,却刺得人眼疼——是范氏药行旧址的老药工,那个能指证沈怀恩用粮船夹带硫磺的老人。
去把水娥请来。他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迷茫,再让铁鹞子备三匹快马,给范夫人。
水娥掀帘进来时,怀里还抱着五岁的小阿牛。
这船娘的手因常年摇橹而粗糙,此刻却轻轻抚过案上的铁箱:辛大人要藏的,可是那日从通济号起出的账册?
正是。辛弃疾打开铁箱,取出用油纸层层裹着的绢册,黑鹞子今夜必来焚档,我要这东西在他们刀火之前,先飞上天去。他指向窗外的江滩,你家阿牛最会放纸鸢,可愿将这账册藏在纸鸢的竹骨里?
待纸鸢飞到江心岛,自有周都头的人接应。
小阿牛立刻挣着要下地:阿娘,我能行!
昨日我放的百足蜈蚣飞到了云里呢!
水娥的手指在绢册上顿了顿,忽尔抬头笑了:当年我男人当盐枭时,常在风筝里藏盐引避官船。
竹骨空心,用鱼胶封死,雨水都进不去。她解开发髻上的银簪,挑开竹骨接缝,阿牛,去把你那只最大的拿来。
后屋的动静惊醒了外间的范如玉。
她提着一盏羊角灯进来,灯影里,鬓边的银簪微微发颤:元嘉,我刚才去看了吴明远家眷——他娘子正给小女儿裹襁褓,见我就掉眼泪。
所以需要你带她们去南山草庐。辛弃疾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腕间那串他初任湖北时送的檀木珠,黑鹞子若扑空,定会拿家眷开刀。
你带绿芜连夜走,走山路,避开官道。
范如玉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蜷了蜷: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辛弃疾将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黑鹞子要的是辛弃疾畏罪焚档的戏码,我若走了,这戏就唱不圆。他指腹蹭过她眼尾的细纹,昨夜我算过,周海蛟的水军寅时能到江心岛布防。
等纸鸢飞过去,黑鹞子便是有翅,也难抢在官军前头。
范如玉忽然抽回手,转身从妆匣里取出把匕首。
那是她嫁时母亲给的陪嫁,鞘上雕着并蒂莲:这匕首淬过乌头汁,你收着。
若真遇上......
不会的。辛弃疾将匕首别在腰间,我非待宰之羊,乃引火之鸢。他望着她的眼睛,你且记着,等这阵风波过了,我们去带湖看荷花。
你不是说,想在湖边盖间竹楼,看我写词?
范如玉的眼眶红了,却到底没掉泪。
她取过案上的包裹,又回头看了眼正在粘纸鸢的水娥母子,方掀帘出去。
马蹄声在院外响起时,辛弃疾走到门边,望着她的背影融入夜色——那抹月白的裙角,像一片不肯落的云。
子时三刻,江风突然转急。
黑鹞子的快船贴着江堤靠岸时,船底刮过碎石的声响惊飞了芦苇丛里的夜鹭。
他裹着玄色斗篷立在船头,腰间悬着七把淬毒的柳叶刀——这是虞允文亲赐的,每杀一人便折一刀。
此刻七刀皆在鞘中,他却已闻到了血的腥气。
药行旧址在东头。身旁的死士压低声音,那老药工就住在后屋,嘴硬得很,前日还跟街坊说看见沈大人的亲信搬过木箱。
黑鹞子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最恨这种自以为握了真相的蝼蚁。
抬手间,第一把柳叶刀已飞出——刀光掠过药行的木牌,地钉在门框上。
他只说一个字。
火舌舔上房梁时,老药工的哭嚎混着木料爆裂声冲上天。
黑鹞子望着那团火,嘴角勾起冷笑——这把火既能毁了人证,又能引辛弃疾来救火,等他赶到,再给他扣个通敌者灭口才的罪名......
大人,吴宅到了。死士的声音打断他的盘算。
吴宅的门是虚掩的。
黑鹞子一脚踹开,迎面扑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尖叫,而是陈年老茶的气味。
正厅案上点着半柱香,香灰落了满满一铜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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