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江潮的湿冷漫过江岸,芦苇丛里寒鸦扑棱棱惊起时,辛弃疾的皂靴已碾碎了满地霜花。
周海蛟的随从扛着铁镐走在最前,锁链撞击声撞破了清晨的寂静——这动静本该惊不醒守仓的兵丁,可直到众人立在仓门前,那两扇朱漆木门后仍是死一般的静。
辛弃疾吐出一个字,哈出的白雾在眉睫凝成细冰。
铁镐抡起的刹那,周海蛟的手在半空顿了顿。
他望着门环上结的薄冰,喉结动了动:辛帅,这锁...像是新换的。
辛弃疾重复,指节叩了叩腰间玉牌。
转运司的官印在晨雾里泛着冷光,映得他鬓角的白发更显刺眼——昨日探哨来报时,他正盯着《御金三策》里二字出神。
陈景渊那老匹夫的手段,他在鄂州见过三回:先断军粮引兵乱,再以兵胁君为由夺帅印。
只是这回,他偏要把空仓亮给天下看。
一声,铜锁碎成几瓣。
门轴吱呀作响时,周海蛟的随从举着火把当先冲了进去,可那火光才晃开,便听一声,火把掉在地上。
空的?有人倒吸冷气。
仓内积着半尺厚的浮尘,墙角堆着三袋陈谷,麻袋上的霉斑像团团墨渍。
最里侧的梁木结着蛛网,蛛网上粘着半片去年的稻壳——分明是半年前就清过仓的模样。
抬一袋过来。辛弃疾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
周海蛟弯腰提起一袋,麻绳响着,分量轻得反常。
他解开口子,抓了把谷粒——颜色发灰,用指甲一碾便成了粉。
此乃今月军粮。辛弃疾捏着那把碎谷,扬手撒向半空。
灰白的粉沫飘起来,落在前排士卒的甲胄上,像下了场寒碜的雪。
校场方向传来喧哗。
昨日演兵时倒戈的李铁头挤到最前,络腮胡子抖得厉害:奶奶的!
上个月还说漕运延误,合着是连延误的粮都没给!
朝廷养官,不养贼!老卒刘十八拄着长矛往前挤,矛尖戳在青石板上迸出火星。
他戍边三十年,铠甲上的补丁比甲叶还多,此刻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我等吃糠咽菜守江防,他们倒把军粮...倒把军粮...
刘叔!有年轻士卒去扶他,被他甩开了。
喧哗声浪般涌来,辛弃疾望着前排士卒握紧的拳头——昨日演兵时他们在雪地里啃冷馍的模样,此刻正和记忆里北地百姓啃树皮的画面重叠。
他抬手,掌心向下压了压。
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浪里。
所有喧哗戛然而止,只余江风卷着浮尘掠过众人耳畔。
粮为国所控,我无怨。辛弃疾扫过众人,目光停在李铁头涨红的脸上,又转到刘十八颤抖的矛尖,但心为我自有。
今愿者留,减半食以共守;不愿者,发三日粮归乡——去留随君,我不逼。
话落,雪野里静得能听见芦苇抽芽的声响。
李铁头突然跪地,皮靴陷进泥里:我等北来为奴时,吃的是金狗的残羹冷炙,挨的是皮鞭抽骨。
今日能为南军,半年何惧?他仰头,睫毛上的霜花落进眼里,辛帅要打金狗,我李铁头的命就拴在帅旗上!
刘十八的长矛地戳进土里,他跪下去时,膝盖压碎了一片冰碴:我无家,二十年前妻子死在金骑蹄下,儿子饿死在逃荒路上。他摸出怀里半块发黑的饼,这是我藏了三年的最后半块饼,原想留着殉国。
今日...今日我把命和饼都交出来。
第一排士卒跪了,第二排跪了,校场方向传来闷雷般的轰鸣——昨日举着灯笼送热粥的百姓不知何时围了上来,老妇把怀里的鸡蛋塞进士卒手里,孩童捧着冻得硬邦邦的炊饼往甲缝里塞。
愿坚粮死守!
吼声撞得仓顶的积雪簌簌落下,张承恩攥着袖中的密奏,指节发白。
他原是带着查辛元嘉拥兵自重的密旨来的,此刻望着雪地里跪成一片的士卒,又想起昨夜百姓举着灯笼等在营外的模样——有个小娃举着冻红的手喊辛爷爷加油,他记起自己八岁时在汴梁城,也是这样举着糖人等父亲下朝。
中使。辛弃疾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张承恩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到仓外,而辛弃疾正望着他,眼角的皱纹里凝着霜,劳烦中使把今日所见,原原本本奏与陛下。
当夜,张承恩的帐篷里烛火亮到三更。
他抹去密奏上二字,新写的墨迹未干:三军用命,百姓归心,虽古之名将,不过如此。又翻出随身携带的画本,寥寥数笔勾下雪中誓词的场景——士卒们的甲胄凝着冰,却比金殿的琉璃瓦更亮。
离营时,辛弃疾赠他一个木匣。
张承恩打开,见里面只插着一支断箭,箭杆上刻着还我河山四个字,刀痕深可见木。
此箭是前日演兵时,老卒刘十八射的。辛弃疾望着他,他说当年在山东,他儿子临终将这箭塞给他,说爹,带着它南归
张承恩攥紧木匣,翻身上马时,听见辛弃疾又道:劳烦中使告诉陛下,空仓里装不下的,是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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