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州衙大堂，茶烟缭绕。
孙景元穿着酱色团花锦袍，端着茶盏的手在案上轻叩：辛安抚放着军国大事不理，偏要纠缠这茶税琐事，莫不是......
孙使君可知建昌军淳熙五年的茶课？辛弃疾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原额八千九百斤，报灾免三千，实征却有一万二百斤。他转向缩在角落的账吏，这多出的一千三百斤，是从哪座茶山收来的？
堂中一片死寂。
孙景元的茶盏落地，瓷片溅到脚边也浑然不觉。
账吏的汗顺着后颈往下淌，张了张嘴，却连二字都吐不利索。
还有这润笔费勘帖钱辛弃疾将徐九章的残卷拍在案上，茶引抽分本是官税，何时成了私人的？
退堂时，雪又下了起来。
辛弃疾站在檐下，看孙景元踉跄着被衙役扶走，袍角沾了满地雪水。
绿芜捧着披风迎上来：夫人说，书斋的炭火烧得旺。
书斋里，范如玉正将新抄的《江西茶政疏》摊在案上。
烛火映着她发间的玉簪，暖光落在定额包纳三老联保这些字眼上。
辛弃疾执起狼毫，在灾损申报条下添了句邻州互核，违者以欺隐论，笔锋顿了顿：他们用制度吃人，我便用制度断其爪牙。
明日，我想去浮梁。范如玉抚过他微颤的手背，新政要让百姓知道，得挨家挨户念给他们听。
窗外雪止，檐冰垂如利刃，映着月光泛出冷芒。
辛弃疾望着她眼中的坚定，忽然想起前日在茶山，那小女娃喝了热粥后露出的笑——他将笔一搁，握住她的手：好，我陪你去。
范如玉抽出手，从妆匣里取出绿芜新做的粗布裙，你得留在州衙，盯着孙景元的余党。
我带着绿芜，骑快马去。
辛弃疾还欲再言，却见她已将疏稿收进竹箱，发间玉簪在灯下一闪——那是他当年在济南求亲时送的，刻着与子同袍四字。
他终是笑了，替她理了理衣襟：早去早回。
深夜，范如玉在灯下收拾行装。
绿芜抱着个蓝布包袱进来：夫人，这是您让我备的纸墨，够写百张告示了。
范如玉打开包袱，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桑皮纸，边角还带着檀香味。
她摸出一张，提笔写下自今岁起，墨迹未干，窗外忽有北风卷着雪粒扑来，将纸角掀起一角，露出下面未写完的茶税定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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