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医坐着粉色小三轮，一路惊叹于山庄的丰饶。
对，是丰饶。
要说秀丽或者壮阔，那都谈不上。
毕竟章太医以前在宫里当差，也是见过大世面的。
但现代山地的盎然绿意，是跟他从前所见截然不同的。
路边的花木繁盛， 野果掉落在地上都没有人吃，只有鸡鸭去啄。
好似这里的人已经富饶到不可比拟的程度。
别说只有一两成人富，就是只有一两成人不富，只怕这些野果野花，乃至野草柴火，都剩不下来。
路边，真的是最能体现一处地域是否繁荣的细节了。
章太医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没想到他都五十五岁高龄了，从寒窗苦读笔耕不辍，到拜师学艺苦读医书。
再到当朝为官，踏入皇宫，到一朝获罪，流放千里。
最后进入矿山，死里逃生，避世于荒凉山谷之中……
他以为这一辈子的跌宕起伏应该都已经结束了。
没想到到了这个年纪，竟然还能重返繁荣。
两公里的距离，简星夏骑着电三轮，一会儿就到了。
她在前面开车，章太医也不怎么多话。
没想到停车一回头，章太医竟然老泪纵横。
那可不是一般的哭，是哭得涕泪横流，不能自已。
这下好了，胡子上是真挂东西了。
简星夏赶紧从三轮车驾驶位下面的抽纸袋里抽出两张抽纸递给章太医。
“章太医，好好的，怎么哭了？”
章太医摸着这从未见过的纸张，一时不知所措。
“这、这是何物？摸着竟是比丝绸还软，但又不似丝绸之滑。”
“是纸巾。”
“纸……巾？纸乃酥薄脆生之物，撕之可碎，巾乃布帛，柔韧软和……这纸巾，竟是结合两者之不同，轻薄柔软至此！”
章太医双手捧着两张抽纸，凑到他的近视眼前，仔细看。
不看还好，一看更惊讶了！
“这纸巾……似乎不止一层！”
章太医看看简星夏，见简星夏呆在原地挠头，应该不是阻止之意。
就小心翼翼地伸手，揭开一层。
“还有一层！”
一共揭出来四层！
章太医拿起一层，对着太阳看了看，满脸的不可置信。
“天耶！竟然如此之薄！又薄又透，却又平整！”
章太医不敢置信：“这要如何才能使得纸浆如此平滑薄韧？”
简星夏挠着头，难以言说。
怎么说呢……这个纸巾是她批发回来，质量一般，才分层的……
好的抽纸，那都不分层，有些还带压花呢！
章太医反复打量着这纸巾，念念有词。
末了，才想起来，赶紧伸手抹了一把胡子，一把脸。
用近视加老花的双重buff的澄澈之眼，看着简星夏问道：“庄主赏老朽这不俗的纸巾，是何意？”
简星夏看着章太医已经干净了的脸：“……”
沉默。
半晌，简星夏才顶着章太医期待又热切，求知若渴的目光，说道：“这个纸巾……就是我们这里的草纸。”
“拿来擦手擦脸，擦嘴，还有擦……的。”
章太医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他一时甚至还没听明白。
“……擦什么？”
简星夏心一横：“擦屎擦屁股的！”
章太医：“……”
加倍沉默。
两人大眼瞪小眼，近视对老花。
简星夏干脆把整包的抽纸都拿出来：“章太医，你快擦擦眼泪……鼻涕吧，擦完仍这个小桶里就行。”
不随地乱扔垃圾，是星夏山庄美德。
然而，一听简星夏说这么好的纸巾，擦完就要扔。
章太医彻底绷不住了，嚎啕大哭：“这么好的纸巾，这手艺得花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做出来啊！”
结果说这个就是草纸，擦手擦东西用的。
章太医实在很难接受。
在家乡时，普通人如厕，都是用的木片、竹片，还有磨圆滑的石片。
先刮擦，最后再用树叶或者稻草，擦拭一把。
就连草纸，也不是说用就用得起的。
就是用，也只是用于最后替代稻草擦拭的这一步。
至于宫里的贵人，还有朝堂上的奸臣，那就更奢靡了。
他们用的是布帛。
擦拭完了，自有人去洗。
皇帝贵人所用的，甚至不洗，直接丢掉。
只是如此一来，百姓就更苦了。
每年的各种赋税、生辰纲……愈演愈烈。
如今来了山庄，看着倒是物资丰饶，路边的果子都没人采。
但是怎的也如此“奢靡”啊！
章太医想到这些，不由得哽咽。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啊！”
章太医总是哭哭啼啼，这点简星夏倒是也不意外。
商岳早就说了这个章太医的情况。
是个好大夫，家世贫寒，年少的时候也算是个天才。
本来是要读书的，但是家里实在没有钱供了，就只能“半工半读”。
去医馆给人当学徒。
幸好章太医天资聪颖，学医上手也快。
背药材名和药性，病理和医方，都延续了读书的优势。
后来三十来岁，终于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大夫。
也攒了些钱，科举几次，快四十那年，还真让他给考中了。
他会医术的事也让主考官知晓了，于是就举荐他去了太医署。
慢慢从普通的医士、医官做起，最终官拜太医。
然而，好日子没过两年，后宫里的那些贵人需要一个“听话”的太医。
医术要高明，但不要治病。
于是家境一般，纯靠自己熬出来的章太医，就入了贵人们的眼。
但是章太医不从。
章太医说：“我从医数十载，不敢说医术有多高明，但绝不下毒害人，不会就是不会，不可误诊、乱诊。”
章太医的不配合，让他从贵人们选的作案工具人，变成了顶包工具人。
章太医没误诊乱诊，但最终还是被判流放。
章太医是这样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期间也有过不少难以言述的苦楚。
所以他也很懂普通老百姓的不易。
时不时就要哭一场，哭天下兴亡，也哭百姓不易，还哭自己命途多舛。
是个多愁善感的老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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