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红雪眉头一松，又跟着做了一遍。
简星夏就知道，梅红雪应该也能看懂唇语。
她没去问梅红雪的身世、战争相关的事情，虽然她心里很好奇。
但是她并不想在梅红雪不想说的时候，去询问。
她能看出来，梅红雪对她没有恶意。
除了刚才刚到山庄的第一瞬间，梅红雪本能的戒备。
简星夏知道，如果她问，梅红雪一定会说。
但越是这样，她就越是不能问。
简星夏只跟她说山庄的事，边说边比划：“我们山庄有一位不能说话的大婶，她会比划手语，我学了一点。”
简星夏的手语并不标准，有些她也不记得。
但大致地比划一下，还是能表达出来的。
梅红雪看着简星夏，带着疤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来。
她伸手指了指简星夏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简星夏有点意外：“你能听到？”
商岳的介绍太简略，又或许是梅红雪的经历太复杂，简星夏倒是没注意，原来梅红雪能听到。
简星夏这下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在想，你在战场上，你挥舞的旗子别人能看到，但万一你遇到危险，别人喊你，你听不到，那该怎么办呢？”
梅红雪的目光大部分时候都是波澜不惊的，但是这会儿却流露出一丝笑意来。
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竟然在担心她。
梅红雪忽然伸手抓起了简星夏的手。
果然，如她所料，手上只有一点薄茧，甚至不如柯文和严小六的茧子多。
他们一个干农活，一个读书写字，还是花了不少力气的。
梅红雪抓着简星夏的手，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谢谢”。
简星夏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还处在对梅红雪手掌的震惊中。
掌心布满粗粝的老茧，几乎要比陆阿伯陆阿婶这样五六十岁的农村老人的手还要粗粝。
不，不止老茧，还有很多疤痕。
甚至是反反复复的疤痕，因为没有得到过仔细的护理，所以结成的伤疤形状斑驳怪异，像一条条丑陋的虫子。
手背上有一条特别明显的，几乎横亘整个手掌，疤痕有一指宽。
简星夏不是医生，但看到这样的伤口，也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那一刀，或是一剑，一枪，几乎划断了梅红雪的手掌。
这么大的伤口，当时一定裂开得非常深，或许连骨头都能看到。
简星夏伸出另一只手去摸梅红雪的那条疤，梅红雪松开了手，将巴掌伸在两人中间，摇晃了一下。
简星夏抬头，梅红雪的目光是一种轻松的问询。
似乎是在说：“怕吗？”
简星夏下意识摇头：“不怕，以前我妈妈肚子上也有一个很长的伤口，跟你这个一样长。”
关于妈妈的记忆，简星夏很少提及。
但看到梅红雪的伤疤，简星夏忽然就想起了妈妈。
还是孩童的时候，她摸着妈妈的伤口，妈妈也是这么问的：“怕吗？”
简星夏摇头，妈妈说：“不怕就对啦，你就是从这里出来的，这里头有一间小房子，我们夏夏以前就在这里住了十个月。”
“后来你看到妈妈，应该是喜欢妈妈，就从这里出来啦。”
“疼吗？”
那时候简星夏那么问妈妈。
现在，简星夏也脱口而出，问梅红雪。
梅红雪轻轻摇头。
不疼。
比这疼的伤，多了去了。
比伤更疼的事……她也经历过不少。
简星夏摸着梅红雪的伤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跟妈妈肚子上的伤口一样，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显得太轻描淡写，太微不足道。
可人总想用最澎湃汹涌的词句来表达这一刻的心情。
简星夏一时凝噎。
梅红雪却再次抓着简星夏的手，又做了一次“谢谢”的手势。
简星夏这次反应过来了：“你是想学手语？”
梅红雪笑着点点头，又冲简星夏做了一遍。
简星夏简直要佩服死梅红雪了。
她以为自己看到的会是一个被人背叛、被人迫害、失去所有、心如死灰的将军。
她想要呵护她，想要表达对她的感激和崇敬。
但是原来梅红雪不需要。
即便她选择进入矿山，也不代表她就心如死灰，她只是选择了另一个地方。
因为她可以在所有的战场上成为挥斥方遒的大将军。
就像现在，她来到了山庄，一定也有无数的惊奇，甚至一定也馋面包了。
长期吃不饱的人，不可能在闻到面包的香气时还能忍住的。
但梅红雪可以忍住。
她在那么多从未见过的场景里，精准地找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学手语。
简星夏激动得难以言喻——她对梅将军有用！
她可以帮助梅将军！
这种心情让她胸腔里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
“等、你等我，我学一下，不，不学，我给你找视频……哎不行，我还是要学，不然你做了也不懂，你等我，你等我啊！”
简星夏这会儿只恨自己的手机屏幕太小，网络太慢，搜索不够准确。
怎么就不能第一时间搜索到最高效有用且正确的手语教学视频呢？
幸好，简星夏经过一番搜索，找到了一个简单的教学视频。
简星夏拿给梅红雪看：“梅将军，先从日常生活用语学起，行吗？太专业的我一时找不到，等我晚上查一下。”
简星夏白天没什么时间，关于古人的事，她都是用晚上的时间查的。
这会儿就是觉得有些愧对梅红雪。
一个几乎倾尽所有去保护国家和百姓的大将军，理应得到最高的优待。
梅红雪盯着巴掌大小的黑镜子，认真看着。
简星夏确信，没有任何一个古人在看到手机时，会不震惊。
梅红雪一定也十分震惊。
但梅红雪只是盯着手机，没有过多的情绪外露。
似乎惊奇、害怕、恐慌、兴奋……都不会在她身上出现。
简星夏忽然明白过来——在战场上视觉听觉甚至感觉都太慢，要依靠本能和直觉作用的人，心脏一定也强大得超乎想象。
梅红雪就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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