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下得矜持而绵密,不像热带暴雨那般酣畅淋漓,更像一种无处不在的、带着陈旧石头和湿羊毛气息的潮气,钻进骨髓。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将白厅街那些新古典主义的庞大建筑压得愈发肃穆、森严。
楚靖远撑着一把纯黑色的长柄伞,站在特拉法加广场国家美术馆的柱廊下,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细流,滴落在脚边湿漉漉的石板上。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没有戴围巾,领口露出一截挺括的白衬衫。目光平静地穿过雨幕,望着广场上那尊被雨打湿的纳尔逊勋爵雕像,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唐宁街入口。
这里离权力的心脏太近了。空气中仿佛都飘荡着几个世纪以来,无数秘密、交易和决策沉淀下来的无形尘埃。选择在这里,与那个人会面,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试探。
他看了看腕表,时间刚好。没有早到以示殷勤,也没有迟到故作姿态。将雨伞稍稍抬高,他步入雨中,穿过广场,走向一条与白厅街平行、更为幽静的小巷。巷子深处,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橡木门,门楣上方的石雕徽章早已被岁月风雨磨蚀得难以辨认。
他收起伞,在门旁的黄铜门铃上,按照约定的节奏,轻轻叩了三下,停顿,又两下。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苍老但眼神清澈如鹰的脸,穿着笔挺但款式保守的黑色管家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楚先生?”声音低沉,带着标准的伦敦西区口音。
“是我。”
“请进,爵士在等您。”老管家侧身让开,动作流畅无声。
门内是一个狭小的玄关,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墙壁是深色的实木护墙板,空气里有淡淡的雪茄、旧书和上光蜡的味道。老管家接过楚靖远湿漉漉的雨伞和外套,挂在一个黄铜衣帽架上,然后引着他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来到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
“安德森爵士就在里面。”老管家微微躬身,替楚靖远推开了门。
房间比预想的要宽敞,是一个典型的老派英国绅士书房。高至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皮面精装书,一张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摆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个小小的、被雨水打湿的庭院。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发出令人安心的噼啪声,驱散着室外的阴寒。
书桌后,一个人正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的雨景。他坐着,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银灰色的头发修剪得短而整齐,肩膀宽阔,即使坐着也保持着一种军人般的挺拔。
“楚先生,伦敦的天气,总是这样欢迎客人。”那人没有回头,声音传来,是那种经过精心修饰、几乎听不出地域口音的英式英语,平稳,清晰,每个音节都恰到好处,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情报分析官的审慎距离感。
“雨水能洗去尘埃,也能让人更清醒。”楚靖远走到书桌前,在对面一张同样厚重的皮面扶手椅上坐下,姿态放松,却不随意。
椅子上的人终于缓缓转过身。詹姆斯·安德森爵士,前军情六处(MI6)负责东亚及东南亚事务的副处长,三年前“光荣退休”。官方照片上的他眼神锐利,不苟言笑,而眼前的真人,虽然年过六旬,但面部线条依旧清晰硬朗,银灰色的眉毛下,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却比照片上更加深邃,像两口深潭,平静无波,却能吞噬所有光线和情绪。他穿着熨帖的深蓝色三件套西装,口袋巾折叠得如同几何标本,整个人像一件保养得极好的古董仪器,精密,可靠,也充满了岁月的秘密。
“清醒,”安德森爵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似乎有零点一毫米的上扬,但那算不上一丝笑容,“确实是一种宝贵的品质,尤其在处理复杂事务的时候。茶?还是威士忌?这种天气,我推荐后者,加点水。”
“威士忌,谢谢,纯饮。”楚靖远说。
安德森爵士点了点头,按下书桌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按钮。片刻,那位老管家无声地进来,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瓶已经打开、标签陈旧的麦卡伦威士忌,两个水晶杯,和一个雕花玻璃水罐。他熟练地倒了两杯酒,放在两人面前,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安德森爵士拿起自己那杯,轻轻晃动着琥珀色的酒液,目光却没有离开楚靖远。“通过史密斯勋爵转交的会面请求,措辞很谨慎,但也很大胆。想聘请一个‘退休的、熟悉国际规则与特殊渠道’的顾问,为‘日益增长的海外资产和复杂关系’提供‘指导’。”他顿了顿,抿了一口酒,“很官方的说法。但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你附在那份请求后面的……‘附件’。”
楚靖远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不是一份简历或资产列表,而是一份经过巧妙剪辑和匿名处理的、关于“海丰号”事件部分调查进展的摘要,以及一份对奥尔斯顿家族近期某些隐秘资金流动的初步分析报告。这些资料,远非一个普通商人所能触及,更别说如此精准地送到他安德森这样的人手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