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有脸回去啊。”俞怀瑾摇摇头，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
“别这么说。”赵砚秋脸色一黯，“当初的事，不是您的错。前两天我去见老领导，他还念叨着您，说后悔当初没能把您留下。”
“是我自己过不去这个坎。”
一句话落下，空气中顿时沉默了几秒。
赵砚秋默然，半晌，才换了个话题：“您身体……还好吗？”
“您最近身体可好？”
“还行，死不掉。”俞怀瑾的语气像是在自嘲，也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坦然。
他没再多说什么，拄着拐杖慢慢领着两人穿过碎石小道，走入庄园的主楼。
会客厅里早已准备妥当。一只身着深紫围裙的爱管侍静静候在一旁，用精神力托起温热的毛巾为他们拂去旅尘，又恭敬地递上茶具。
“舟车劳顿，也别太拘谨了。”俞怀瑾在藤椅上坐下，语气柔和，“入乡随俗，我们边喝下午茶边聊？”
他示意身旁的爱管侍为他们端上刚沏好的红茶，桌上的点心整齐地码在骨瓷盘中。
“今天你能来，我很高兴。”老人目光柔和地看着赵砚秋，“不过砚秋，今天除了叙旧外，你还有别的事找老头子我吧。”
赵砚秋与李见渊对视了一眼，神情也随之变得凝重：“老师，我们这次来，不只是来看您……”
她将李明轩的状况原原本本倾诉出来，从初次入梦，到梦境同步，再到梦境能量的异常反应。说着，她从包里取出一叠资料，递到俞怀瑾面前。
脑波图、能量脉冲曲线、梦境共振的监测图谱……
俞怀瑾戴上老花镜，沉默着翻看，一页、两页……眼底的波澜从不解转为凝重，再从凝重凝成一团怒火。
“胡闹！”
他猛地合上文件，拍在桌上，手指直指赵砚秋。
“你简直是胡闹！作为参与过‘弗洛伊德’计划的核心成员，你应该第一时间判断出，当初失踪的‘梦之茧’就在你儿子的体内！”
他咬牙低吼：“你应该立刻将他隔离起来！通知相关方面！作为一名科研工作者，作为那场事故的亲历者！你最清楚——那是潜在的灾难源！”
“然后呢？”赵砚秋冷笑，目光如刀，“我要让我的儿子接下来的一辈子都生活在实验室里，作为研究素材？”
俞怀瑾重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是在拿几十万人的性命在赌！当年的那次梦境能量大爆发，如果不是克雷色利亚和达克莱伊，会有60万人陷入永远无法醒来的梦境！现在你告诉我，你把这样的一颗‘定时炸弹’就这样放外面，放了十六年！”
他一步步逼近，指着这个最让他骄傲的弟子的胸口，一字一句。
“赵砚秋！你！不！配！再自称是科研工作者！”
赵砚秋却没有丝毫退让。
“那就当我不配吧。”
“我当然记得当年的灾难，我也明白‘梦之茧’意味着什么。但那是我儿子！”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你让我儿子像个小白鼠一样囚禁他的生活，剥夺他的自由！”
她声音一顿，眼眶微微泛红，却仍死死咬住下唇，强忍住一切情绪的溃堤。
“老师……我做不到！我不可能让我的孩子成为‘人造神’的祭品。”
俞怀瑾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气氛陷入短暂而沉重的沉默，直到一旁的李见渊轻咳了一声，试图打破僵局。
“俞老，您别太激动，先喝口茶消消火。”他陪着笑脸，语气试图缓和，“我们其实做过一整套检测，脑电、能量活跃度、频谱共振……初步判断，这个‘梦之茧’，极可能是个死胎。”
说完，他看向赵砚秋：“老婆你也别这样，俞老岁数大了，别和他硬杠——”
“你闭嘴！”
“这哪有你说话的份。”
两道怒火直射过来，李见渊一愣，抬手一摆，默默缩进沙发边缘的小角落，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行行行，我闭嘴，你俩继续。”
俞怀瑾终于缓缓坐下，依靠在座椅上，脸上的愠怒被深深的疲惫取代。他单手扶额，目光逐渐空洞，仿佛在透过时间，看着那个在他心中如神只一般存在的构想——
“弗洛伊德计划。”
那个以梦境为媒介，妄图触及意识本源、连接神之位格的终极构想。
那个他曾为之倾尽半生、至今不敢提及的名字。
那个险些让无数人永远沉睡的禁忌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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