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回到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地板很凉,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皮肤,他却浑然不觉。苏酥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晃悠着两条小短腿,没有开口说话。
她看得出来,秦云现在不想说话,房间里很安静,老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着心脏。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老街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秦云就那么坐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苏酥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酥酥。”
“嗯。”
“你说,奶奶说的那些话,对吗?”
苏酥歪着头想了想,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我觉得对。”
“可是…”
秦云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可是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她瞒了我那么多事,我连她到底是谁都不清楚。”
“那重要吗?”
“她对你好的时候,你也没问过她是谁啊。”
秦云沉默了,是啊,林芷语对他好的时候,他从来没问过她是谁。
她救他的时候,他没问过。
她给他无憾笔的时候,他没问过。
她带他见姑姑、见奶奶的时候,他还是没问过。
他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她所有的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那些温柔和体贴,心安理得地叫她“芷语”,心安理得地以为,她会一直在他身边。
可他从来没问过,她到底是谁,她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的实力,为什么会认识秦王,为什么会选中他。
他从来没问过,因为他在害怕,害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
害怕她真的另有所图,害怕那些好都是假的,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温暖,其实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所以他选择不问,不问,就可以当做不知道,不知道,就可以继续骗自己。
“秦云。”
苏酥从床边飘下来,蹲在他面前,两只小手捧着他的脸,逼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毛病很讨厌?”
“什么毛病?”
“遇到事就想躲。”
苏酥的声音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气恼,“躲得了吗?你躲了,问题就不在了吗?”
秦云抿了抿嘴,没说话。
“林芷语走了,你躲。奶奶问你,你也躲。柳萌追出来问你,你还是躲。”
“你躲了一整天了,躲出什么结果了吗?”
“没有。”
秦云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那你想怎样?”
苏酥松开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一直这样躲下去?躲到林芷语真的走了不回来了?躲到奶奶等不了了?”
秦云眼眸低垂,身体微微一颤。
“秦云。”
苏酥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她转过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小小的背影上。
“我以前也不懂这些。”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以为只要守着弟弟,等他一辈子,就够了。”
“可百年了,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等就能解决的。”
她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所以,秦云,别等了。”
“去找她,把话说清楚。”
“不管结果怎样,至少你不会后悔。”
秦云看着苏酥,看了很久,他忽然发现,这个小女孩,比他想象的要懂事得多。
她经历过他无法想象的痛苦,失去过最亲的人,等了一百年,等到最后也没能等到弟弟再叫她一声姐姐。
可她还是笑着,还是闹着,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是不痛,是痛过了,知道痛也没用。
“酥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谢!赶紧睡觉!明天还要去追女朋友呢!”
苏酥把窗帘拉上,还带着一丝余愠地钻回影子里,不再理他。
秦云嘴角扯了扯,想笑,却没笑出来,他撑着地板站起来,腿已经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然后他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像有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林芷语的眼睛,奶奶的手,苏酥的话,还有那个黑衣男子嘴角永远挂着的笑。
一幕一幕,在黑暗中反复闪现。
秦云辗转反侧,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头。
被子里还残留着林芷语的味道,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到,可他还是闻到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睡着了,苏酥也跟着休息。
“亭雨!”
凌晨四点,苏酥突然惊起,身上气息紊乱,鬼气乱窜,“有人在动亭雨的坟?”
本想喊醒秦云,可见到他似乎正在梦魇之中,表情痛苦不已,苏酥眉头焦急地皱成一团,却还是将手抚在秦云额头上,秦云表情也舒缓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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