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带着无数破碎光影和尖锐回响的黑暗。
赵明的意识在无边的痛楚与混乱中沉浮,如同暴风雨后海面上的一块残破木板。每一次试图凝聚思绪,都像是用生锈的钝刀刮擦灵魂,带来更剧烈的眩晕和撕裂感。那些从接口涌入的信息碎片——断裂的虚空网络、绝望的老者虚影、崩坏的光丝、恐怖的污染光流、冰冷机械的日志——如同烙印,深深烙在他的识海,无法驱散。与之相伴的,还有那地枢宗覆灭与万古孤寂的苍凉意念,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残存的清明。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已经彻底混乱。他只知道,每一次从黑暗的剧痛中短暂挣脱,感知到的外界都更加冰冷、更加黯淡。
喉咙里火烧火燎,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胸口沉闷发痛。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王统领那张胡子拉碴、写满疲惫与担忧的脸。他靠坐在旁边,正用一块浸湿的布角(来自破烂衣襟),小心翼翼地点润着赵明干裂出血的嘴唇。清凉的水滴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平台的光线,比之前又黯淡了不少。原本柔和的乳白色,如今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调,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看东西。空气中的凉意已经变成了切实的寒冷,呼气时能看到淡淡的白雾。身下的地面,似乎也失去了那种恒定的微凉,变得有些……不真实的“虚”,仿佛躺在并不厚实的冰层上。
“醒了?”王统领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但其中的关切毋庸置疑,“感觉怎么样?脑子……还清楚吗?”
赵明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气流声。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水囊。
王统领会意,又喂了他一小口水,这次稍微多了一点。“省着点,只剩两个半水囊了。灵食饼……也见底了。”他低声说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现实感。
赵明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不远处的慕容衡和韩老鬼。他们被挪到了更靠近阵图中心的位置,身上盖着能找到的所有破烂布料,但依旧一动不动,脸色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尤其是慕容衡,胸口那微弱的起伏间隔变得更长,仿佛下一次呼吸就可能停止。
西侧边缘的接口,已经完全沉寂,再也感知不到一丝能量波动,仿佛之前的短暂“复活”只是一场幻梦。阵图中心的微光也近乎熄灭,只剩下凹点处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光晕,象征性地表明这个前哨站还没有彻底“断电”。
一切都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物资、环境、同伴的状态、还有那近乎为零的救援希望……
绝望,如同平台外无边无际的黑暗,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让人窒息。
王统领看着赵明眼中无法掩饰的茫然和痛苦,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小子,你知道老子当年在军中,被打散过多少次?被困在绝地里等死,又有多少回?”
赵明微微一愣,看向王统领。这位体修前辈的脸上,此刻没有激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坦然。
“最惨的一次,是在北漠边境。被沙匪和妖兽围在一个快要干涸的绿洲里,十二个人,就剩老子和另外一个断了腿的兄弟。水没了,吃的只剩几块硬得能崩掉牙的干粮。外面是上千号红了眼的沙匪和嗅着血腥味来的铁背沙狼。”王统领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我们也觉得死定了。等救援?最近的边军哨所都在三百里外,根本不知道我们被困。冲出去?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我们。那时候,老子那个断了腿的兄弟,就跟我说:‘王头儿,咱们这次怕是真的要交待在这儿了。’”
王统领顿了顿,目光投向平台外深邃的黑暗,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到了那片黄沙。“老子当时看着他那张惨白绝望的脸,再看看外面密密麻麻的敌人,心里也凉了半截。但也不知道为啥,就是有股邪火,一股‘他娘的就算死也得啃下你们几块肉来’的邪火,烧起来了。”
“后来呢?”赵明忍不住问道,声音嘶哑。
“后来?”王统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后来老子跟那兄弟说:‘死?可以。但怎么死,咱得自己选。躺着等死太憋屈,冲出去送死太便宜他们。咱得让他们觉得,啃下咱们这两块骨头,得崩掉他们满嘴牙!’”
“我们用了最后一点水,把干粮泡软了吃了。然后,老子把绿洲里能找到的、所有能烧的东西,包括那兄弟用不上的破帐篷、烂木头,全堆在了绿洲唯一的入口,浇上了最后一点灯油。天擦黑的时候,点了。”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烟柱冲得老高。我们俩就守在火堆后面,手里攥着卷了刃的刀。”王统领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沙匪和狼群被火光和浓烟惊了,不知道我们搞什么鬼,一时没敢强攻。我们就借着那股劲儿,扯着嗓子骂,用尽一切办法激怒他们,拖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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