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李府终于从晚间的喧嚣中沉寂下来。
听雪堂内,烛火摇曳。
秦仪君坐在妆台前,一支支卸下头上的珠翠。赤金步摇搁在紫檀台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铜镜里,他眉间蹙着化不开的愁。
“哎呀……”他忽然叹了口气。
贵妃榻上,李月容正闭目养神,一个面容清秀的小侍跪在脚边,手法娴熟地为她按着穴位。闻言,她眼皮都没抬:“又怎么了?”
“我姐唯一的骨血啊,”秦仪君从镜中望向妻主,眼底是真切的忧虑,“竟要‘嫁’出去……秦家这一支,岂不是要断了根?”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李月容终于睁眼,语气不耐,“她自己选的。”
“也是。”秦仪君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恍惚,“女儿肖母。寒仙像她娘,像了十成十。”
当年他和姐姐一起长大的日子仿佛还历历在目,姐姐小字静之,却一点也静不下来,总是神采飞扬,洒脱作怪的搅得家中鸡飞狗跳。
秦仪君摘下最后一支珠钗,青丝如瀑泻下。
“你是不知道,当年我姐——”他声音轻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回忆里的尘埃,“就为了个在城隍庙口卖身葬父的男人,跟家里闹成什么样。”
镜子里的他,眼神飘得很远。
“当时那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上插着草标,旁边一卷破席裹着他爹。”秦仪君摇头,“娘气得摔了茶盏,说我们秦家诗礼传家,怎能要个来路不明的乞丐?姐姐当晚就带着人翻墙跑了,三个月后才回来……”
他转头看向李月容,眼底有泪光,却笑着往下说:“回来时,那男人已经能在十步外打落飞蝇了。姐姐说,‘看,我捡到宝了’。”
李月容没接话。
秦仪君却忽然“咦”了一声。
他的目光越过镜面,落在李月容脚边——
那小侍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烛火摇曳间,眼尾微挑,正用某种极隐晦的、带钩子似的目光,偷偷瞟向李月容的下颌线。捏脚的手也不安分往上爬,指尖都快钻进了里衣裤腿里。
而李月容闭着眼,似无所觉。
“娘子。”小侍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刻意拖长的尾音,“这个力道……可还舒服?”
话音未落——
“下去。”
李月容的声音冰冷炸开。下一秒,她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对方肩头!
“砰”一声闷响,小侍向后滚去,额头结结实实撞上桌角,发出一声闷哼。
“滚出去。”李月容坐起身,里衣下摆翻卷,露出腰侧一点红肚兜的边缘。“从今往后,不准再踏进我院里半步。周翁翁!”
房门应声而开,周翁翁垂首而入,像是早已候在门外。
“拖出去。发卖。”李月容语气残酷,“告诉人牙子,这奴手脚不干净,按最低等的价出。”
“是。”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小侍被捂住嘴拖了出去,房门重新关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月容这才转向秦仪君,脸上冷厉褪去,换上无奈:“府里的下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秦仪君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李月容都有些不适了,他才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是啊。”他重新拿起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长发,“是该好好整顿府里的人了。”
他对着镜子,眼神却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毕竟……三日后寒仙要进宫。府里若是不干净,让人看了笑话,丢的可是李家的脸。”
李月容盯着他的侧脸,眼波晦暗:“仪君,你真觉得……寒仙这婚事,是好事?”
秦仪君梳头的手未停。
镜子里,他的笑容却淡了些,眼底亮起一种奇异的光——像是烛火隔着轻纱罩,晃晃悠悠,看不真切。
“好不好……”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轻,“得看寒仙自己,想不想让它变成好事。”
他放下梳子,走到榻边挨着李月容坐下。
“当年我姐带着那男人浪迹江湖,我带着嫁妆夜奔嫁给你,所有人都说不看好。可后来呢?”
秦仪君笑了笑,“那男人为了我姐,硬是学了一身本事,成了她最好的帮手。而我——”
他握住妻主李月容的手,指尖冰凉。“你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纳侧室,不也做到了。”
“我们秦家人,认准了一件事,死也不回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瘆人的笃定,“所以啊娘子,咱们就别操心了。寒仙那孩子……心里有数。”
李月容看着夫郎的眼睛,半晌,终于避开目光,长叹了口气。
“罢了。”
烛火被吹灭。
黑暗里,秦仪君睁着眼,听着身边人逐渐均匀地呼吸声。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
许久,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说:
“姐姐,你放心。”
“寒仙……比我聪明。也比你聪明。”
屋顶上,一个少年的身影正趴在屋脊上,掀开一片瓦向下眯着眼观看。
一个高大的黑影蹲在他身侧,像只机警的狐獴,正警惕地左右环顾。
“这就说完了——”赵九桑遗憾看着烛火熄灭,小心翼翼地合拢瓦片。
他收起吃空的点心油纸,嘴里叼着最后一块糕点,用手肘戳了戳身边的“警卫员”,声音含混:“肘。”
薛宝山一把抱起他的腰,轻巧转身将人背上后背:“别出声。”
脚下一点,两人身形如夜枭般掠入沉沉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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