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趁机顺着楼顶的排水管滑下去,动作轻得像只猫,落地时悄无声息,径直钻进了瑞蚨祥的后门。店里的小伙计是我提前打点好的,专管给熟客开后窗买紧俏的洋布,我前儿个给了他一块鹰洋,让他留着后门,再给我找套的行头。他见我进来,连忙从柜台后头掏出一套灰布长衫和一顶呢子鸭舌帽,我三两下换好,对着柜台后的小镜子一照,镜里的人眉眼周正,带着点生意人特有的精明,活脱脱一个来银行兑银票的。
我掏出怀里的金劳,地一下打开表盖,表盖背面贴着半张缩小的藏宝图复印件。这半张图我连夜描在了一张薄羊皮上,线条淡淡的,却足够以假乱真。我的计划很简单:先诈称是张宗昌的人,来跟霍夫曼说大帅要合并图纸,需开箱验看,让这贪财的洋人点头。至于韩小枪腰上的钥匙,我只需要让它离开主人五秒钟——五秒,够我拓模、印蜡、收工,绰绰有余。
上午九点,银行大厅里已经有了些客人。水晶吊灯高悬在天花板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地面铺着意大利进口的花砖,我穿着布鞋踩上去,依旧能发出的声响,那声音跟我此刻的心跳一个节奏,又急又沉。我拎着一只棕色的真皮公文包,里头没装别的,就半块肥皂、一张羊皮图,还有一把折叠小刀。
霍夫曼站在柜台后,鹰钩鼻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蓝眼珠里射出两道冷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用生硬的中文问:Mr.张的business?我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张羊皮图递过去,递图的时候,手指特意沾了点提前备好的洋墨水,显得自己是个常跟洋人打交道的跑腿的。
霍夫曼展开羊皮图,眉头微微挑高,蓝眼珠在图纸上扫来扫去:另一半,确实在本行的保险库里?我往前凑了凑,压低嗓子,故意让声音里带着点神秘:大帅说了,只要验看无误,立马从贵行提款十万银洋,其中三成,是孝敬经理先生的。
十万银洋!霍夫曼的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瞬间柔和了不少,连嘴角都微微往下弯了弯。他侧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韩小枪,点了点头:韩副官,请出示钥匙,例行检查。
韩小枪却吊儿郎当的,手按在枪柄上,脑袋一歪:大帅有令,钥匙不离身,要开柜,得去他府上才行。我早料到他会来这一套,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牛皮纸——那是我昨夜模仿张宗昌的笔迹写的,还用萝卜刻了个假章盖在上面,上头写着:着韩子栋即刻配合验看图纸,违者军法处置。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带着点劣质烧酒的味道,霍夫曼凑过去嗅了嗅,眉头微微皱了皱,却没看出破绽。
韩小枪识字不多,见霍夫曼都点了头,也不敢再硬顶,只好伸手去解腰上的钥匙。可那红缨络被枪柄上的皮带缠了好几圈,他越急越解不开,脸都憋红了。我连忙赔着笑凑过去:副官,要不我来帮您?他瞪了我一眼,把驳壳枪往柜台上一放,低下头专心解绳结——机会来了!
我右手飞快地掏出折叠小刀,的一声弹开刀刃,刀刃朝下,刀背贴着柜台边缘,对着那根红缨络轻轻一刮——的一声轻响,红缨络断了,那串黄铜钥匙正好落在我摊开的掌心里。
同一秒,我左手早就攥在手里的半块肥皂已经抵在了钥匙背面,指肚微微用力一压,钥匙上的铜齿纹就清清楚楚地印在了肥皂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三秒都不到,再加上柜台挡着霍夫曼和韩小枪的视线,他俩压根没察觉出异样。我把钥匙递还给韩小枪,掌心微微一翻,那块印着齿纹的肥皂就顺着指缝滑进了公文包的暗袋里,严丝合缝。
韩小枪接过钥匙,胡乱往锁孔里一插,一声,保险库的铁门开了一条缝。我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地:钥匙模已经到手,下一步,就是找铜匠复刻钥匙。
保险库的门厚重得像口棺材盖,霍夫曼和韩小枪一前一后走了进去,门口的卫兵伸手拦住了我:Mr.张的代表,只能在外头看,不能进去摸。我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却飞快地扫过保险库内部的结构:里头有三道铁栅栏,每道栅栏门上都挂着一把德国产的梅花锁;天花板上嵌着一面大大的镜子,看着是装饰,实则是暗窗,楼上的警卫站在窗边就能俯视里头的一切;地面上铺着铁轨,那些装东西的铁抽屉就是顺着轨道推进推出的,看着冷冰冰的,像太平间里的停尸柜。
我把这些细节都暗暗记在心里,嘴里却依旧赔着笑:规矩我懂,就在外头看一眼就行。霍夫曼在里头拉开了第7号铁抽屉,一只黑漆铁匣露了出来,那铁匣的锁孔大小,跟我掌心里肥皂印的齿纹完全吻合。他掀开匣盖,半张泛黄的图纸静静地躺在里面,图纸边缘还有点焦黑,正是当年火场里被我姐的血染过的那一角。
我心里的一声响:图是真的,德国人没调包。霍夫曼看了两眼,的一声合上匣盖,转身对我扬了扬下巴:验过无误了,你可以回去复命了。我躬身应了声,慢慢退出银行大厅,余光瞥见韩小枪正把钥匙重新系回枪柄上,只是那红缨络断了一截,比之前短了不少,他皱着眉头看了两眼,大概是觉得不影响用,也就没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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