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校场，黄沙被干燥的风卷起，扑打在士兵们汗湿的脸上。日头偏西，将人影拉得老长，训练了一整天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兵器架下，像一群被抽去骨头的泥鳅。
“我说王老四，你掐着指头算算，这月咱们劫了几趟辎重队了？”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兵脱下靴子，倒出里面的沙子，瓮声瓮气地问。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有气无力地掰着手指：“第三趟了吧？他娘的，光是拆那些货车、搬那些铁疙瘩，老子的腰都快断了！比正面冲阵还累！”
“可不是嘛！”另一个娃娃脸的新兵凑过来，压低声音，“校尉大人是不是跟辎重队有仇啊？别的营弟兄都在前线砍人头领功，咱们倒好，专盯着人家的后勤啃。昨天我碰见骁骑营的人，他们看咱们的眼神，就跟看一群捡破烂的叫花子似的！”
麻子脸老兵嗤笑一声：“你小子懂个屁！砍人头？砍一百个普通士卒的功劳，抵得上咱们缴获一批精铁？校尉大人那是会算账！就是苦了咱们这些卖力气的……”他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不过话说回来，自从专打辎重队，咱们营那‘营养糊糊’里的肉末，好像真多了几粒？”
“我呸！”精瘦汉子啐了一口，“那玩意儿腥不拉几的，跟嚼木屑似的，也就你当个宝！”
娃娃脸新兵却舔了舔嘴唇，小声道：“麻子哥说得对……虽然难吃，但确实顶饿。昨天半夜我没饿醒。”
几人正嘀咕着，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磨刀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铁塔般的铁牛正坐在一块石磙子上，专心致志地打磨着一把明显不是制式的宽刃战斧。那斧刃寒光闪闪，斧背上还残留着被刻意磨平的异族纹章。
“看什么看？”铁牛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说，粗糙的手指拂过锋利的斧刃，脸上露出近乎痴迷的神色，“这可是好铁！头儿特意给俺留的！比军械司发的那破铁片子强一百倍！”他猛地抬头，铜铃大的眼睛瞪向那几个议论的士兵，“谁再敢在背后嚼头儿的舌根，老子就用这斧头给他修修脚指甲！”
士兵们脖子一缩，不敢再言。铁牛的拥护是毫无道理可讲的，在他简单的逻辑里，能带着他捡到好铁、打好仗的头儿，就是天下第一好的头儿。
校场角落的草料堆旁，气氛则稍显不同。
耗子像没骨头似的靠在草垛上，指尖灵活地转动着几枚新得的铜钱，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闪烁着精明又忧虑的光。“头儿，打辎重队油水是足，兄弟们手头宽裕了，我这情报费也厚实了不少。”
他压低了声音，“可老这么干，是不是太扎眼了？我听说中军那几个将军的亲兵都在议论，说咱们‘于轩所部，不与敌争锋，专善刮地皮’，话里话外透着酸气，也透着邪乎。万一哪天撞上铁板，或者上头看不顺眼……”
于轩嘴里叼着根草茎，闻言嗤笑一声，拍了拍耗子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耗子龇牙咧嘴。“放心！有你耗子这双招子盯着，咱们专挑那些护卫松懈、油水又足的软柿子捏！风险可控！”他吐出草茎，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疲惫却并无怨愤的士兵，“至于议论？让他们议论去！等咱们靠着这些‘破烂’攒足了本钱，把真家伙亮出来，吓死那帮只会砍人头的孙子！”
一直沉默着，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擦拭着一把老旧腰刀的瘸叔，此时掀了掀眼皮，沙哑的嗓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嘲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小子，你这般行事，不走寻常路，固然能得一时之利，却也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顿了顿，看着于轩那混不吝的表情，话锋却又是一转，“不过……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军营里进进出出，见过太多庸庸碌碌、按部就班之辈，最终也不过是将军功簿上一个模糊的名字，黄土一抔。像你这般能折腾、会折腾、而且还真他娘的能折腾出点真金白银和实实在在军功的兵痞，倒是少见。”
老头慢悠悠地把腰刀插回陈旧的刀鞘，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罢了罢了，老夫就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看你小子能把这‘捡破烂’的营生，干出个什么锦绣前程来。说不定哪天，咱们这帮‘怪胎’，还真能让你盘弄成一支响当当的‘破烂王’精锐。”
于轩听着三人风格迥异的话语，心里那点因外界议论而产生的烦躁消散了不少。铁牛的憨直忠诚，耗子的机灵务实，瘸叔的嘴毒心软却经验老辣，这些都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站稳脚跟的宝贵根基。他知道，只要核心的兄弟团不乱，下面那些士兵的些许抱怨，翻不起大浪。
“行了，都别他娘的扯淡了！”于轩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兵痞头子的混不吝笑容，“老铁，把你那宝贝斧头擦亮点，下次劫道，给我多劈几个不开眼的！耗子，把你的耗子洞再挖深点，特别是关于敌军金属矿产和特殊物资运输的情报，一条都别放过！瘸叔……”
他看向老头，咧嘴一笑：“您老德高望重，多费心，帮我镇着场子，哪个小兔崽子敢背后蛐蛐儿，您就拿您那‘光辉历史’教育教育他们，让他们知道知道，跟着我于轩捡破烂，不比他们祖上烧高香差！”
兄弟三人互看一眼，铁牛憨憨地重重点头，耗子无奈又认命地叹了口气，瘸叔则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们都知道，上了于轩这条贼船，想下去是难了，但这船，似乎正朝着一个虽然古怪却未必没有奔头的方向开着。
“干他娘的！”于轩低吼一声，目光投向远方天际那抹即将被暮色吞噬的残霞，仿佛看到了敌军那绵延不断的辎重车队，眼神灼热，“咱们的路子，没错！继续干！等咱们攒够了家底，亮出肌肉，让那帮只会嚼舌根的孙子，眼红到滴血！”
暮色渐浓，校场上点燃了火把，橘红色的光芒跳动着，将于轩和他麾下这群“怪胎”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融入了这片充满汗味、金属锈味和无限可能的军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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