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冯老七手下的伙计来警察局传话,说“七爷请科长去验货,新到了一批山参,成色好”。
宋梅生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看表,五点二十。他穿好大衣,对值班的警员说了声“出去一趟”,出了警察局,没坐车,步行往道外区走。
冯老七的货栈在道外区最乱的那片,靠近江边,鱼龙混杂。货栈门口挂着“福隆货栈”的牌子,门脸不大,里面堆满了麻袋和木箱,空气里有股霉味和鱼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宋科长,里面请。”冯老七在门口迎着,五十多岁,精瘦,穿着绸缎马褂,手里转着两个核桃。他引着宋梅生穿过前堂,往后院走。
后院更乱,堆着些破车轱辘、烂木头,角落里拴着条黑狗,看见生人进来,龇牙低吼。冯老七踢了块石头过去,骂了句“畜生”,狗不叫了,趴下。
“人在里头。”冯老七指了指后院角落一个堆柴火的棚子。
宋梅生走过去,推开破木板门。棚子里很暗,堆着半人高的劈柴,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整理柴捆。听见门响,那人转过身。
是王大力。但他脸上抹着锅底灰,头发乱糟糟,穿着件破棉袄,袖口和膝盖都磨烂了,露出发黑的棉花。背上背着捆柴,用草绳扎着。不仔细看,真认不出来。
“科长。”王大力声音沙哑,放下柴捆。
宋梅生关上门,棚子里更暗了,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光。
“你怎么进来的?”宋梅生问。
“从老金沟那边翻山过来,走了两天夜路。在城外碰上七爷的人运山货,混在队伍里进的城。”王大力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来,“这是赵司令让捎的信。”
宋梅生接过,没急着看:“山里情况怎么样?”
王大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宋梅生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水壶递过去。王大力接过,灌了两口,抹抹嘴。
“断粮五天了。最后一点炒面,掺着树皮粉,分着吃。伤员……缺药,伤口化脓,这十来天,死了三个。轻伤的,用盐水洗,疼得直叫唤。”
宋梅生沉默。
“人心散了。”王大力继续说,“黑塔——就是副司令,他手下有七八个人,都是原来他绺子里的老底子。这半个月,他偷偷派人下山,跟五常县‘座山雕’的人碰了两次头。”
“座山雕?那个投了日本人的山林队?”
“对。开出的条件好像是,咱们的人马过去,编成一个中队,还归黑塔带,调头去打西边的‘穿山甲’——也是一伙土匪,跟座山雕有仇。弹药粮食,他们供。”
“赵大山什么态度?”
“赵司令不让。但他说不动黑塔。黑塔说:‘掌柜都死了,上头把咱们忘了。在这山里冻死饿死,不如下山,好歹有条活路。’底下弟兄,有一半……心里活动了。没粮,说啥都硬气不起来。”
王大力顿了顿,声音更低:“赵司令让我捎句话:‘如果……如果上头真的顾不上咱们了,给句准话,弟兄们也好……各自寻条活路。’”
棚子里安静下来,能听见外面冯老七转核桃的咯咯声,还有那条黑狗偶尔的哼唧。
宋梅生拆开油纸包。里面是张巴掌大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宋先生台鉴:山穷水尽,盼讯如渴。若力有不逮,亦请明示,免误弟兄性命。赵大山顿首。”
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
“你怎么看?”宋梅生问王大力。
王大力抬头,脸上锅灰遮不住眼睛里的血丝:“不能投。投了日本人,就是汉奸。今天打‘穿山甲’,明天就得打别的抗联队伍。弟兄们手上的血,就洗不干净了。”
“粮食药品,我能想办法搞一点。但不多,也送不了一辈子。”宋梅生说。
“有一点是一点。有粮,就能稳住人心。黑塔那边,只要大部分弟兄不听他的,他一个人掀不起浪。”王大力说,“赵司令要的,就是一句话,一个盼头。知道上头没忘了他,他腰杆就硬,就能压住黑塔。”
宋梅生点头。是这个道理。绝境里,一口粮,一句话,有时候比枪炮还管用。
“你回去告诉赵大山,”宋梅生看着王大力,“掌柜死了,买卖没黄。粮和药,我想办法,尽快送进去。让他稳住队伍,枪杆子抓在自己人手里。黑塔那边,先别撕破脸,拖着,就说等上头的信。等我东西送到了,信到了,他就有底气了。”
“什么时候能送?”王大力问。
“三天内。走老金沟—二道河子—黑龙沟那条道。让冯老七安排,你暗中跟着,确保东西送到赵大山手里,别让黑塔的人半路截了。”
“行。”王大力站起来,重新背上那捆柴,“那我今晚就出城,回山里报信。”
“不急。”宋梅生按住他肩膀,“你这样出去,太显眼。在冯老七这儿住一晚,明天天亮,混在他的运货车队里出城。身上有钱吗?”
“有一点。”
宋梅生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钞票,塞进王大力手里:“拿着,路上用。记住,活着把信带到,活着把东西护进山。你比那点粮食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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