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8月12日,天JIN。
李鸿章从官船上走下来时,脚步有些虚浮。
七十五岁的老人了,这些日子在京城、西安、天JIN之间来回奔波,任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但他不能倒——“国家”的未来全系在他肩上。
“李中堂一路辛苦。”英国公使欧格讷上前,用的是流利的汉语,“馆舍已经备好,请先歇息半日,明日再开始正式会谈。”
李鸿章拱手还礼:“有劳公使先生。只是国事紧急,老夫想今日下午先与各国公使见个面,听听诸位的想法。”
欧格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笑容:“既然如此……那就下午三点,在英国领事馆会议室。我们恭候中堂。”
下午两点三刻,李鸿章下榻的馆舍。
李鸿章端着茶杯慢慢啜饮。旁边坐着庆亲王奕匡和两个随行幕僚,还有一位特殊人物——安全处特使周文谦,这次以南洋侨领身份随行。
“周先生,”李鸿章放下茶杯,“依你看,洋人这次主动求和,是真心还是假意?”
周文谦恭敬道:“中堂明鉴。依草民浅见,洋人在山西战事已陷窘境,前线缺粮少弹,运输线被断,是不得不和。但正因如此,他们可能会在谈判桌上格外强硬,试图用气势压人。”
“缺粮少弹……”李鸿章沉吟,“冯·里希特霍芬那四万人,真到了这般地步?”
“八九不离十。”周文谦压低声音,“我们在津的眼线报,联军这几日连续派飞艇空投,但多数被击落。从秦皇岛走山路运输的骡马队,也屡遭袭扰,损失惨重。据估算,前线德军弹药最多再撑两三日。”
奕匡眼睛一亮:“如此说来,是我们占优?”
“占优是占优,”李鸿章却摇头,“但洋人若真狗急跳墙,拼死一搏,山西那边损失也不会小。”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中堂,时间到了。”
下午三点,英国领事馆会议室。
长桌两侧泾渭分明。
联军这边坐了六个人:德国公使穆默、英国公使欧格讷、法国公使鲍渥、俄国公使格尔思、美国公使康格,以及联军总参谋长施利芬。清廷这边只有李鸿章、奕匡和两名记录官——周文谦以“南洋侨领顾问”身份列席旁听。
寒暄过后,欧格讷作为东道主首先开口:“李中堂,庆亲王,为了表示诚意,我们先行拟定了一份《临时停战协定》草案。请过目。”
一份厚厚的文件被推到李鸿章面前,同时还有中文译本。
李鸿章戴上老花镜,慢慢翻开。奕匡凑过来一起看。看着看着,两人的表情从凝重逐渐变为……诧异。
第一条:立即停火。可以理解。
第二条:解散抗洋武装。意料之中。
第三条:联军十日内撤出井陉关,清军三十里内不得进入。这……
第四条:赔偿二百万两白银。李鸿章的手抖了一下。
第五条:保证铁路安全,设三个临时检查站(期限一年)。还算克制。
第六条:限制外部军援。措辞模糊。
第七条:六个月有效期,期间谈判永久和约。
李鸿章看完,摘下眼镜,沉默良久。
“公使先生,”他缓缓开口,“这份草案……与三个月前贵方提出的《辛丑条约》草案,差异颇大。”
何止是大,简直是天壤之别。
三个月前那份草案,赔款四亿五千万两,惩办上百名官员,拆毁大沽炮台,允许外国驻军……每一条都是要割朝廷的肉。而眼前这份,赔款只有二百万两,没有拆炮台,没有驻军要求,甚至连惩办官员都只提了“象征性名单”。
太轻了,轻得让人不安。
穆默公使冷着脸说:“李中堂,这是基于当前局势的务实方案。我们希望尽快结束山西的战事,避免更多无谓的伤亡。”
“务实……”李鸿章重复这个词,“那敢问,若按此协定签署,联军是否还会坚持《辛丑条约》的其他条款?”
欧格讷接过话头:“李中堂,《辛丑条约》的谈判可以继续,但那是另一回事。当前最紧急的是停止山西的战火。这份临时协定只解决山西问题,不涉及其他。”
李鸿章和奕匡交换了一个眼神。
洋人这是……把山西战事单独剥离出来了。而且条件如此宽松,简直像是他们打了败仗,而不是清军。
“老夫需要时间斟酌。”李鸿章最终道,“另外,有些条款需要进一步明确。比如第二条‘解散抗洋武装’——如何定义?那些自发保家卫国的民团算不算?第三条‘三十里不得进入’——是暂时还是永久?第六条‘限制外部军援’——具体指什么?”
法国公使鲍渥轻咳一声:“李中堂,细节可以再谈。但大原则不能变:联军要安全撤回,山西要恢复和平。”
“安全撤回自然应当,”李鸿章话锋一转,“但老夫听说,贵军的运输队正从秦皇岛往山西运物资。若真有心停战,为何还要往前线输送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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