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足,林辰刚坐下就打了个寒颤。红木长桌光可鉴人,映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马文涛端着保温杯,指尖在杯壁轻轻摩挲,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张鹏面前摊着份厚厚的文件,钢笔斜插在墨水瓶里,笔尖的蓝墨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列席的几位常委要么盯着桌面的木纹,要么假装研究手机,没人敢抬头看他。
“人到齐了,开始吧。”马文涛的声音打破沉默,保温杯放在桌上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回响,“今天主要讨论生态新城项目的推进问题,张鹏同志准备了份报告,先给大家念念。”
张鹏清了清嗓子,拿起文件的动作带着刻意的从容。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像蚕食桑叶的动静。“根据近期调研,生态新城项目存在三大突出问题。”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林辰脸上停顿半秒,又迅速移开,“第一,资金缺口达120亿,财政压力过大,可能影响今年的民生工程拨款;第二,涉及搬迁的17家企业抵触情绪强烈,其中8家已联名上书,要求修改规划;第三,部分群众对项目存在误解,网络舆情尚未平息,继续推进可能引发不稳定因素。”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纸,语气陡然沉重:“综合以上因素,我建议——生态新城项目暂缓实施,成立专项工作组重新评估,待条件成熟后再议。”
“我反对!”林辰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响。他抓起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与三家央企的合作意向书,每一页都盖着鲜红的公章,“资金缺口根本不存在!中建、中铁和生态环保集团已承诺联合注资,不需要财政额外拨款。至于企业抵触——”他的目光射向马文涛,“那17家企业里,12家是马书记亲家的关联公司,他们想把湿地保护区改成商业用地,才故意制造障碍!”
马文涛慢悠悠地拧开保温杯,水汽在他脸上凝成白雾:“林市长说话要讲证据,不能凭猜测给别人扣帽子。企业有不同意见很正常,难道只允许你坚持己见,不许别人提建议?”
“建议?”林辰把一份举报材料拍在桌上,复印件边缘被他捏出褶皱,“这是宏业网络公司的水军转账记录,张局长应该认识吧?你秘书小郑的个人账户,在谣言发布前三天收到了三十万汇款。这些所谓的‘群众误解’,根本就是人为制造的!”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张鹏的脸色瞬间涨红,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突然重重拍在桌上:“林市长!请注意你的言辞!小郑是我的秘书,但不代表我要为他的个人行为负责!你拿不出直接证据,就是臆想!”他转向其他常委,语气变得恳切,“同志们,镜州的稳定大局最重要啊!现在网络上到处都是关于项目的负面消息,再硬推下去,万一引发群体性事件,谁来担责?”
坐在林辰斜对面的民政局长突然点头:“张局长说得有道理,我上个月去社区调研,确实有不少老人担心搬迁后不习惯,要不……先缓一缓?”
“我也觉得该评估评估。”紧随其后的是住建局局长,他避开林辰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120亿不是小数目,万一资金链断了,烂尾楼比不建更麻烦。”
附和声像潮水般涌来,林辰看着那些曾经在项目调度会上拍着胸脯保证“全力支持”的人,此刻都成了张鹏的同盟。他们的理由听起来都很“务实”——稳定、资金、舆情,却没人提老工业区超标十倍的地下水,没人提社区医院里那些等着搬迁的孩子。
“大家都忘了项目立项时的承诺吗?”林辰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抓起那份血铅超标检测报告,纸页在他手里抖个不停,“去年冬天,我们去红光村调研,那个叫丫丫的小姑娘拉着我的手说‘叔叔,我想住没有味道的房子’。你们当时都在场,都说一定要让孩子们早日搬离污染区!现在才过去半年,就都忘了?”
没人接话。马文涛的保温杯又空了,他慢悠悠地起身续水,经过林辰身边时,低声说:“小林,理想不能当饭吃。你女儿明年要上小学了吧?镜州最好的实验二小,校长是我老战友,想进去一句话的事。”
林辰猛地抬头,撞进对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威胁,只有赤裸裸的诱惑,像毒蛇吐着信子,却比任何狠话都让人恶心。“不必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女儿要住的房子,必须是干净的,光明正大的。”
马文涛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回到座位上时,轻轻咳嗽了一声。
“既然意见差不多统一了,那就表决吧。”张鹏拿起笔,在报告上圈出“暂缓实施”四个字,“同意的请举手。”
马文涛第一个举起手,手腕上的玉镯在灯光下闪着油亮的光。紧接着,民政局长、住建局长、财政局长……一只只手陆续抬起来,像一片沉默的森林。林辰数着那些手,指节捏得发白——一共七只,超过了常委人数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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