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内,皇帝李孝御赐砚台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实学馆的方博士将那方御砚供在讲案最显眼处,每日擦拭,授课时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都比以往洪亮了几分。
来听课的生员,悄悄增加到了三十余人,虽然比起国子监总数仍是少数,但已是一股不容忽视的新流。
守旧派博士们明面上不敢再公然嘲讽,但私下里的不满、聚会时的叹息、对“实学”生员若有若无的排挤,却如暗流般在古老的学府中涌动。
孔惠元告病,已有数日未曾露面。新旧观念的碰撞,暂时从激烈的对抗,转入了更为隐蔽、却也更加顽固的僵持。
而此刻,洛阳城西郊,皇家禁苑深处,一处被列为军事禁区的山谷靶场内,气氛却与国子监的文墨之气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硝烟、金属与泥土混合的独特气味,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的期待。
山谷开阔,远处山壁上,用石灰画出了数个巨大的同心圆靶标,更远处,还堆砌着一些模拟城墙的土石结构。
山谷一侧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李贞身穿亲王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负手而立。他身侧稍后,是同样面色肃然的皇帝李孝。
再往后,是内阁几位大学士:兵部尚书赵敏、刑部尚书狄仁杰、工部尚书阎立本,以及专程从海东赶回述职、暂代兵部侍郎的仁贵。
李贞的几个年长儿子,李弘、李贤、李旦、李显、李贺,也获准在场旁观,站在更靠后的位置。四岁的李毅被奶娘抱着,站在最后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观礼台前方约二百步处,那三尊被油布覆盖着的庞然大物上。它们被安放在特制的、带有木轮的炮架上,粗长的炮管在油布下隆起狰狞的轮廓,沉默地指向远方的靶标。
“开始吧。”李贞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前方。
“喏!”负责此次试射的军器监少监躬身领命,转身小跑着下去传令。
油布被猛地掀开。三尊黝黑发亮、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巨大火炮,露出了全貌。炮身粗壮,需两人合抱,炮口狰狞,在春日的阳光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炮身铸造时留下的细微纹路清晰可见,尾部是复杂的闭锁机构和粗大的击发装置。
数十名肌肉虬结的炮手,正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最后的检查。
清理炮膛,装填用丝绸药包装好的发射药,用长杆将沉重的实心铁弹推入炮膛深处,调整着炮身后方的简易螺旋升降机构,以微调射角。空气中弥漫着硝石和硫磺的刺鼻气味。
“此乃最新改进的‘神威将军炮’,”
阎立本在一旁低声介绍,他虽是工部尚书,但家学渊源,对营造、军器亦有涉猎,此刻亲自解说不免带着几分自豪,“炮身采用新式铁模铸造法,内壁以镗床精镗,更为光洁匀称,可承受更大膛压,射程、精度、寿命皆远超旧式。
配用新式颗粒火药,发火更迅捷,推力更足。弹丸亦经改良,更为规整。”
李贞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炮身各处细节,尤其在炮管与炮尾结合部停留片刻,问道:“铸炮的型砂,用的是龙门那边新开的砂矿?”
阎立本略感惊讶,随即点头:“殿下明鉴。正是龙门砂,其性更耐高温,杂质少,铸出的炮管气孔砂眼大为减少,强度提升至少两成。”
“嗯,型砂好坏,关乎炮管性命,不可轻忽。”李贞淡淡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言,只是专注地看着炮手的操作。
李贤不知何时挤到了前排,几乎要趴到观礼台的栏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炮手们的每一个动作,嘴里还念念有词:
“……先清膛,再装药包,用送弹杆压实……那是定装药包?丝绸包裹防潮……嗯,这螺旋机构是调炮口高低的……”
他年方十岁,却对机械格物有着超乎常人的兴趣,平日里最爱鼓捣些小机关模型,此刻见到这代表着当世最高工艺水平的战争机器,兴奋得小脸通红,恨不得亲自跑下去上手操作一番。
李弘则显得沉稳许多,虽然眼中也满是震撼,但更多是观察火炮的部署、炮手的配合,隐隐有着储君审视军国重器的气度。李旦、李显、李贺等人,也多是既感震撼,又充满好奇。
“准备完毕!”少监跑回观礼台下方,高声禀报。
“放!”李贞轻轻吐出两个字。
传令兵挥动令旗。
只见第一尊火炮旁的炮长,将一根末端绑着油布的长杆探入火炮尾部的火门,点燃了引信。嗤嗤的火花迅速没入炮膛。
刹那间!一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巨响,猛然在山谷中炸开!
“轰隆——!!!”
仿佛九天惊雷在耳边爆裂,又好似地龙翻身,整个观礼台的地面都随之猛地一震!
距离最近的人,甚至感到一股炽热的气浪混合着刺鼻的硝烟扑面而来,耳中嗡嗡作响,暂时失聪。
一团巨大的、桔红色的火光与浓烟从炮口喷涌而出,瞬间膨胀、翻滚!炮身猛地向后坐退,沉重的炮架碾过地面,留下深深的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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