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庄“农器演武”的喧嚣与震撼,随着车轮马蹄声远去,渐渐消散在洛阳城外的春风里。
朝堂上下,关于那“吞云吐雾的钢铁巨兽”和“官督商办”的新鲜事,议论了足足好几日,有人惊叹,有人疑虑,也有人暗自盘算。而在高高的宫墙之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紫宸殿里,年轻的天子李孝,确实“病”了几天。说是感染风寒,头痛不适,免了常朝。
太医署按例请脉开方,药是吃了,但病情似乎迁延不去。只有近身伺候的宦官和寥寥数位心腹知道,陛下这“病”,多半是心里不痛快。
祭天大典的憋屈,新光禄寺卿的“识趣”,还有那蒸汽机演示。尽管他称病未去,但现场发生了什么,自然有人详细报来。
那铁家伙的轰鸣,商贾的狂热,勋贵的沉默,以及王叔那句“这天下,终将是愿意做事、能做成事之人的天下”,都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心口,不致命,却让人坐卧难安。
他躺在榻上,看着雕花的藻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个皇帝,离真正的“天下”,似乎隔着一层透明的、却坚韧无比的壁障。
壁障之外,是王叔和他的能臣干吏们操弄风云、推陈出新的世界;壁障之内,是自己和这座看似威严、实则处处掣肘的宫殿。
李孝想打破这壁障,却不知从何下手,甚至不确定,壁障之外,是否真有他想象中的、可以任由他施展的天地。
这“病”拖了四五日,在几位老臣联袂探视、委婉劝谏“陛下当以龙体为重,亦当以国事为念”之后,李孝终于“痊愈”,恢复了视朝。
只是人清减了些,眉宇间那股少年天子的锐气,也似乎被什么东西磨去了一些棱角,添了几分沉郁。
宫墙深深,前朝的波澜,传到后宫,已化作细碎的涟漪。对于多数妃嫔而言,蒸汽机是遥远的奇谈,朝政是男人们的事情。
她们的世界,是精致的亭台楼阁,是繁琐的宫廷礼仪,是争奇斗艳的衣饰妆容,是围绕着摄政王李贞展开的、无声又紧张的生存竞争。
但在西苑一处临水而建、名为“明珠阁”的精致殿宇中,气氛却有些不同。此处是侧妃金明珠的居所。金明珠,来自新罗王族,当年作为“礼物”被进献给摄政王李贞。
她容貌娇艳,肌肤胜雪,尤其一双妙目,顾盼间流转动人,更兼能歌善舞,初入府时,也曾宠冠一时,很快生下儿子李毅。
然而后宫美人层出不穷,她又远在异国,无甚根基,性子也单纯,除了歌舞和撒娇,并无太多争宠的手段,这些年恩宠虽未断绝,却也淡了些。
好在她生下皇子后晋了侧妃,有了独立宫室,生活用度无忧,又因性子活泼烂漫,不惹是非,与其他妃嫔相处倒还和睦,尤其与同样来自外邦、性情温和的高慧姬交好。
此刻,明珠阁外的临水回廊上,一个穿着宝蓝色小锦袄、虎头虎脑的男孩,正咯咯笑着,迈着不太稳当的步子,追逐着一只五彩斑斓的绣球。
男孩约莫三四岁年纪,正是猫狗都嫌、精力旺盛的时候,正是金明珠所出的四皇子李毅。他跑得急,一个趔趄,眼瞅着要扑倒,紧跟在他身后的乳母嬷嬷吓得惊呼一声,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
斜刺里,一道窈窕的身影更快,轻巧地一弯腰,便将小团子稳稳抱进了怀里。“毅儿,慢些跑。”声音温柔,带着一点异域口音,正是闻声从内室走出的金明珠。
她今日只穿了件家常的杏子红缕金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支简单的金步摇,脂粉未施,却别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天然丽色。只是眉宇间,少了些往日的娇憨懵懂,多了点淡淡的、难以言说的思绪。
“娘!球!球跑了!”李毅在母亲怀里也不安分,扭着身子指向滚到廊下的绣球。
“好好,娘给你捡。”金明珠放下儿子,走过去捡起球,却没有立刻递还给他,而是蹲下身,用绣球轻轻碰了碰儿子红扑扑的小脸蛋。
金明珠柔声问:“毅儿,整日这么跑啊跳啊,累不累?想不想学点别的?娘教你认字好不好?或者……学学打算盘?”
李毅才四岁,哪里懂这些,只是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母亲,然后一把抓过绣球,又欢笑着跑开了,留下乳母嬷嬷赶紧追上去。
金明珠站起身,望着儿子无忧无虑的背影,又看看回廊外波光粼粼的池水,轻轻叹了口气。以前,她也会这样看着儿子玩耍,心里满是单纯的快乐和满足。
可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李毅一天天长大,或许是宫里年深日久见得多了,或许是前阵子无意间听到宫人议论哪位太妃晚景凄凉、哪位失宠的宫人日子艰难……她心里渐渐生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想起自己刚来大唐的时候,不过十五六岁,除了容貌和歌舞,一无所长。
金明珠得宠时,觉得天下万物唾手可得;如今恩宠虽在,却不再独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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