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南郊,圜丘之上,旌旗招展,仪仗森严。自拂晓时分起,卤簿、车驾、禁军、文武百官便已按部就班,将这座巨大的圆形祭坛围得水泄不通。
天光未明,只有坛上熊熊燃烧的燎火与两侧排列的巨型灯树,映照着玄衣纁裳的礼官、金甲耀目的卫士,以及那层层叠叠、庄严肃穆的人群。
建都十四年的冬至祭天大典,即将开始。这不仅是告祭天地、祈福来年的国之大典,更是彰显天子权威、维系礼法人伦的重要仪式。皇帝李孝,将首次以天子之尊,主祭圜丘。
李孝身着十二章纹的衮冕,头戴垂着十二旒白玉珠的冠冕,站在圜丘最高层的“昊天上帝”神位前。冕旒轻轻晃动,遮挡了他部分视线,也让他年轻的面容在珠玉光影间显得更加威严而模糊。
他微微吸了口气,清冽的空气带着燎火特有的烟气钻入肺腑,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他挺直了脊背,目光穿过晃动的旒珠,望向坛下。
坛下,黑压压的人群静默无声。最前方,是以摄政王李贞为首的内阁重臣、诸王宗亲,皆着庄重朝服。
李贞一身紫袍金带,站在百官之前,身姿挺拔,在初露的晨光与跳跃的火光中,沉静得像一块历经风雨的磐石。他的身后,是须发皆白、一脸肃穆的刘仁轨,再后面,是柳如云、赵敏等各部主官。
再往后,是文武百官,按品阶排列,如潮水般蔓延开去,直至视野尽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大典的开始。这是帝国的威仪,是秩序的彰显。
李孝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心脏有力的跳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混合着责任感、神圣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终于能站在这最高处履行天子职责的激动。
吉时到。
太常寺卿高声唱礼,钟磬齐鸣,庄重悠远的乐声回荡在天地之间。
李孝按照预先演练过无数次的礼仪,一丝不苟地行跪拜、上香、奠玉帛、献牲醴……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每一个环节都谨遵古制。
坛下百官随着他的动作,起伏跪拜,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却又在沉默中透出令人震撼的力量。
整个过程庄严、缓慢、一丝不乱。李孝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厚重的衮服下,里衣已被汗水浸湿。但他心中却渐渐安定,甚至升起一股豪情。看,这就是朕的天下,朕的臣民,朕的礼仪。王叔,你看到了吗?朕也能做好。
终于,到了宣读祭文的环节。这是祭天大典的核心之一,由光禄寺少卿负责。光禄寺掌管朝会、祭祀、宴飨等礼仪事务,少卿是具体操办者。
此刻,这位姓周的光禄寺少卿,手捧以泥金书写、装裱华贵的祭文卷轴,从礼官队列中出列,缓步登上祭坛一侧特设的读祝位。
周少卿年约四旬,面白微须,看起来是个谨慎老成的人。他展开卷轴,清了清嗓子,开始用清晰而抑扬顿挫的声调宣读:
“维建都十四年,岁次甲子,冬至之日,嗣天子孝,敢昭告于皇天上帝:丕显文祖,受天明命,奄有四海……”
祭文骈四俪六,辞藻华丽,无非是颂扬先帝功绩,陈述当今治绩,祈求上天护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坛上坛下,一片肃穆,只有周少卿的声音在凛冽的晨风中回荡。
起初,一切正常。周少卿虽然声音有些紧绷,但还算流畅。然而,当读到颂扬先帝,也就是李孝的父亲、已故高宗皇帝李治功绩的关键段落时,他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似乎被什么呛到。
随即,一个清晰而突兀的词语,被他用变了调的嗓音念了出来:
“……先帝……嗯……太宗文皇帝……神武圣文,扫清六合……”
“太宗文皇帝”?!
坛上坛下,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卷过旗帜的猎猎声,和燎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太宗文皇帝,是李治的父亲,李孝的祖父,李世民!这是祭祀高宗的祭天仪式,祭文中颂扬的“先帝”,毫无疑问应该是高宗李治!
虽然也会追述太宗功业,但绝不会在这种主祭对象明确的地方,将“先帝”直接指认为太宗!
这不仅仅是口误,这是严重的、不可饶恕的、足以震动朝野的礼仪错误!是在祭天大典这样的神圣场合,对当今天子已故父皇的大不敬!
周少卿自己也意识到了,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举着卷轴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后面的语句再也念不下去,只是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如同被冻住的雕塑。
李孝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失声喝问。
冕旒剧烈地晃动起来,打在他的额前,带来冰凉的触感,却丝毫无法平息他胸中翻腾的怒火和……屈辱。
在他的首次主祭大典上,竟然发生如此荒谬绝伦的错误!这是失误?还是……故意的?
坛下的百官队列,也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虽然无人敢大声喧哗,但那种惊愕、难以置信、以及瞬间交头接耳的细微声响,汇集成一片令人窒息的低语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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