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娘的羊脂玉簪上那道细微裂痕,让她愣了一下。但武媚娘毕竟是武媚娘,惊愕只在刹那。她看着茶盏中渐渐平复的水面,将凉透的茶缓缓饮尽,那股带着微涩的凉意顺着喉间滑下,反而让她纷杂的思绪沉淀下来。
“知道了。”她放下茶盏,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陛下抄经练字,陶冶性情,是好事。只是,总这般熬夜,于龙体无益。明日让太医院送些安神的汤药去,就说是本宫的意思,请陛下务必保重圣躬。”
“是。”慕容婉躬身应下,不再多言,悄然退了出去。
武媚娘独自坐在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在妆匣光滑的边缘划过。李孝的“懂事”,她乐见其成。
可这“懂事”背后,那份过于沉静、甚至带着自毁倾向的漠然,还有那句反复描摹的“俯仰一世”……她看不透,这反而让她更加警惕。
一个激烈反抗、意图夺权的少年天子固然是威胁,但一个将所有情绪、所有想法都深深埋藏起来,表面上完美无缺的“好侄儿、好学生”,或许更加危险,因为你不知道那平静的水面下,酝酿着怎样的暗流。
但这警惕,眼下也做不了更多。总不能因为他用功抄经、反复临摹一句古文,就大动干戈。唯有以“关心”之名,行监控之实,将那张看似密不透风的网,织得更紧一些。
至于黄河工程,韦韬的担忧她已知晓,也已密令监察司暗中详查。只是,涉及工部、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宜妄动,更不能让李孝过早察觉,以免打草惊蛇,或者……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她揉了揉额角,将玉簪的事暂且压下。眼下,府中还有另一桩事,需要她分心。
雪域阁那边传来消息,尺尊公主孕期反应颇大,吐得厉害,又兼思乡情切,郁郁寡欢。太医开了安胎止吐的方子,效果平平。
吐蕃送亲使团还未离京,公主有孕本是喜讯,但若因此憔悴病弱,甚至胎儿不保,传到吐蕃那边,总归不好。
她已吩咐下去,饮食起居务必更加精心,又从自己宫里拨了两个擅长调理、性子沉稳的老嬷嬷过去伺候,又让内府寻了些吐蕃风格的物件、吃食送去,聊解乡愁。
只盼这吐蕃公主能慢慢适应,平安诞下子嗣。这孩子,身上有着吐蕃王族的血脉,将来或许大有用处。
还有金明珠那里……
想到那个明媚热烈、如今却为育儿琐事所困的新罗公主,武媚娘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这孩子,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金明珠最近确实有些烦恼,这烦恼甜蜜又煎熬,源于她怀中那个软软小小的、她与李贞的血脉结晶,她的儿子李毅。
初为人母的喜悦,在最初一个月的新奇与忙乱后,渐渐被一种手足无措的焦虑取代。小家伙似乎格外精力旺盛,白天睡得少,夜里也时常哭闹。
金明珠爱子心切,恨不得时时刻刻将儿子抱在怀里,听他咿呀,看他无意识的笑,哪怕只是看着他安睡的模样,心里也像被蜜糖填满。可这满腔的母爱,却似乎有些“不合规矩”。
乳母郑氏,是武媚娘亲自挑选的。五十许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衣着干净利落,一举一动都刻着“规矩”二字。她曾是唐太宗晚年一位小皇子的乳母,在宫中伺候多年,经验丰富,行事严谨近乎刻板。
在她看来,养育皇子,尤其是可能将来要承担大任的皇子,首要便是“规矩”。何时喂奶,何时睡觉,何时抱出去见见日光,何时进行简单的抚触,皆有严格定例,不得有误。
“小王子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饮食起居需得定时定量,方能养得康健。哭闹是常有的,但不可一哭就抱,一闹就哄,如此易养成骄纵之性,于日后不利。”郑嬷嬷的话,总是那么有理有据,不容辩驳。
金明珠心疼儿子,见李毅哭得小脸通红,伸着小手要抱,哪里忍得住?常常不顾郑嬷嬷的劝阻,就要将儿子抱起来。
郑嬷嬷倒也不硬拦,只是退到一边,垂着眼,用平静无波的声音提醒:“娘子,小王子方才已进食过,未到下次进食时辰。此时哭闹,或是困了,或是需换洗,抱起来反而不妥。
且小王子身份尊贵,将来要学礼仪规矩的,自小便要知晓分寸,不可过于依赖怀抱。”
一番话说得金明珠讪讪的,抱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贵为新罗公主,嫁给李贞后也是备受宠爱,何曾被人这般“教导”过?偏生郑嬷嬷是王妃指派,又是“为了小王子好”,她连发火都找不到理由,只觉得满心委屈憋闷。
这日午后,李毅又闹觉,哭得厉害。金明珠不顾郑嬷嬷微微蹙起的眉头,坚持将儿子抱在怀里,轻轻哼着新罗的摇篮曲,在室内缓缓踱步。李毅在她怀里渐渐止了哭,抽噎着,小脑袋靠在她胸前,慢慢睡着了。
金明珠心里刚松了口气,一抬头,就见郑嬷嬷站在门边,手里捧着记录李毅起居的册子,正摇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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