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芳阁内,薛氏捏着那封报急的家书,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梳头水泼洒的湿痕在裙摆上蔓延开,她也浑然不觉。
薛氏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武媚娘那看似温和实则字字诛心的话语,兄长突然呕血昏迷的噩耗,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紧紧捆缚,越收越紧,几乎要让她窒息。
是意外吗?怎么可能这么巧!偏偏在她被武媚娘敲打警告之后,兄长就突发急病?是警告,是威胁,还是……已经开始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铜镜中那张惨白惊惶的脸。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
陛下!对,还有陛下!陛下对她是有情意的,昨日还赞她烹的茶好,抚琴的指法妙……
只要陛下还怜惜她,她就还有机会!
“来人!更衣,我要去见陛下!”薛氏挣扎着爬起来,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尖锐。
“美人,不可啊!”她的心腹侍女慌忙拦住,压低声音急道,“这个时辰,陛下定然在批阅奏章,或是与大臣议事。您无诏贸然前去,已是失仪。
况且……况且王妃娘娘刚召见过您,您转头就去求见陛下,这……这落在旁人眼里,岂不是更……”
更显得她心虚,更显得她急不可耐地要搬救兵,更坐实了她“离间天家”的嫌疑?
薛氏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僵在原地。是啊,她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能。武媚娘肯定在盯着她,就等着她出错。
“那……那怎么办?兄长他……”薛氏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真切的恐惧,为兄长的性命,也为薛氏一族的安危。
“美人稍安,奴婢这就想办法递消息出宫,让府里无论如何请最好的大夫,一定要保住郎君性命。美人您此刻最要紧的,是稳住,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这个侍女到底是忠勇伯府精心挑选带入宫的,比薛氏多了几分沉稳,尽管她自己也心慌意乱。
稳住?怎么稳?
薛氏看着侍女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向地上那封皱巴巴的家书,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这深宫,就像一个华美的囚笼,而她,不过是笼中一只自以为能高飞的雀鸟,猎人的弓箭,早已瞄准。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李贞并未休息,他面前摊开着数份奏报和图纸,柳如云和阎立本分坐两侧,正在低声商讨着什么。
“王爷,这是工部与将作监最新改进的‘翻车’模型,核心齿轮用了新淬火法,更耐磨,传动效率也更高。按此模型放大制造,一架翻车一日灌溉百亩良田,不在话下。”
阎立本指着一张精巧的木质模型图纸,眼中带着工匠特有的热忱。他是阎立德的弟弟,家学渊源,于营造器械一道堪称大家,自从被李贞提拔掌管工部,更是将毕生所学倾注在工学院和各项工程上。
李贞拿起图纸细看,图纸线条精准,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和数据。“试验过了?损耗如何?造价可比旧式龙骨水车?”
“在城南皇庄试过三架,连续运转十日,除正常保养,核心部件无一损坏。”
阎立本捋了捋胡须,笑道,“造价嘛,因为用了新式高炉炼的铁,齿轮标准化铸造,反而比过去工匠凭经验手打的旧式水车,成本还低了一成半。若是大规模制造,成本还能再降。”
“好。”李贞放下图纸,目光炯炯,“黄河沿岸堤防加固,正需此物排水疏浚。酸枣、灵昌段地势低洼,内涝严重,有此利器,事半功倍。
工部抓紧制造,先调拨一百架,送往河南道。”他看向柳如云,“所需钱粮,如云,户部协调。”
柳如云今日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官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官帽下,干练利落。
她面前摊开着户部的账册,闻言点头,手中炭笔在纸上快速计算着:“一百架新式翻车,物料人工约需三千贯。去岁清丈田亩,新增赋税入库,河南道清出隐田尤多,府库尚算充盈。
这笔开支,可从河道专项中支取,妾身稍后便拟详细条陈。”
她说话条理清晰,数字精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在深宅管理账目的侧妃。
李贞推行新政,不拘一格用人才,柳如云以女子之身执掌户部,起初非议极大,但她硬是凭着一手铁算盘和过目不忘的本事,将庞大的帝国钱粮梳理得井井有条,让所有质疑者闭上了嘴。
“另外,占城稻在江南东西两道试种的情况汇总,也出来了。”柳如云又从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递给李贞,“去年在苏州、湖州、越州等地,择上中下三等田试种共五千亩。
平均亩产比本地稻种增产两成三,成熟期短十日,耐旱性亦更佳。今年可扩大至五万亩,若成效稳定,三到五年,可在江淮、荆襄等地全面推广。仅此一项,若能推广开来,每年可增粮百万石以上。”
李贞仔细看着那份写满数据的奏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绩,是能填饱百姓肚子、充实国家粮仓的东西,比朝堂上那些空谈仁义道德、死守祖宗成法的腐儒之言,有力千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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