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一年四月的洛阳,白日里春光愈盛,御花园的姹紫嫣红开到了极盛,仿佛要将前些时日的所有阴霾、所有暗流都淹没在无边无际的绚烂之中。
然而,对于紫宸殿中的少年天子李孝而言,这春光越是明媚,便越是映照出他心底那一片难以驱散的、沉甸甸的灰暗。
诗会那方被悄然收起的丝帕,帕角那“孝”、“安”二字,像两枚细小的针,时时刺着他。是祝福?是提醒?还是一种带着怜悯的试探?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那方帕子,连同薛校尉入宫时眼中压抑的光芒,以及诗会上那些看似和谐、实则处处彰显着秩序与掌控的景象,如同无数条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令他日渐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憋闷。
这一日,经筵照常。讲授的是《尚书·洪范》篇,帝师杜恒声音平缓,逐字逐句讲解着“彝伦攸叙”、“皇极”之道,阐述着君王当如何建立法则、持守中道、使臣民各得其所。道理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字字珠玑。
然而,当杜恒讲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时,李孝的目光落在“辟”(君主)字上,长久地停留,指尖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捻动着,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揉破。
“陛下?”杜恒察觉到他心神不属,停下讲解,温声询问,“可是微臣所讲,有何不明之处?”
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被挥退,只剩下师生二人相对。窗外,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啁啾,声音清脆,更衬得殿内一片压抑的寂静。
李孝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位为自己启蒙、教导自己多年的师父。
杜恒脸上满是关切,那是一种纯粹的、长者对晚辈的关怀,不掺杂太多复杂的利益算计,或许,这是这深宫之中,为数不多还能让他感受到些许真实温度的存在。
就是这份真实的温度,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李孝连日来苦苦维持的平静堤坝。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年轻的脸上,那双总是努力维持着平静乃至恭顺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熬夜留下的血丝,眼底深处,是再也无法掩饰的、近乎痛苦的郁结。
“太傅……”李孝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朕……心里憋闷得慌!”
杜恒心中一凛,手中的书卷差点滑落。他连忙稳住心神,压低声音:“陛下……何出此言?可是……近日课业繁重,或是……宫中有什么事,让陛下烦心了?”
“课业?宫中?”李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中却燃起了一簇压抑已久的火焰,“朕的课业,就是日复一日听这些圣贤之道,听太傅教诲朕何为君,何为臣,何为天下!
朕的宫中,就是看着‘乡野遗贤’登堂入室,痛陈时弊,看着‘能工巧匠’因一技之长,破格授官,看着‘田间老农’得皇叔亲自扶犁称赞,厚赏重赐!看着‘讲武堂’的学子尚未出师,便可畅论边事,臧否将帅!”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语速加快,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拦:
“他们都有路!太傅!他们都有路可以走!乡老有‘议政’之路直达天听,工匠有‘天工院’之路施展抱负,老农有‘嘉禾田’之路获得恩赏,学子有‘讲武堂’之路报效国家!
他们都能为这大唐,为这江山社稷,添一块砖,加一片瓦!”
他霍然站起,双手撑在紫檀木的书案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杜恒,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不甘:
“可朕呢?朕这个皇帝!这个名义上‘奉天承运’、‘统御万方’的天下之主!朕的路在哪里?!”
“朕每日寅时即起,卯时早朝,只能坐在那高高的御座上,听着皇叔与诸公议决天下事!朕每日巳时旁听,只能在延英殿的角落里,像个最规矩的学生,听着、记着,非问不得言!
朕甚至连想去城外看看‘嘉禾田’的麦苗长得如何,都要斟酌再斟酌,唯恐‘擅动’、‘逾矩’!”
“朕的建言,需字斟句酌,看人脸色,揣摩皇叔心意,生怕说错一字,引人猜忌!朕的举动,需循规蹈矩,不可有半分出格,否则便是‘失仪’、‘不谨’!”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
“太傅,您总是对朕说,要静待加冠,要勤学修德,以待亲政之时。可您看看,看看如今这朝堂,这天下!
新政条例,出自皇叔;军国大事,决于皇叔;官员升黜,操于皇叔;就连这宫墙之内,一饮一啄,一言一行,也皆在皇叔与王妃掌控之中!
朕这个皇帝,除了坐在这御座上,除了在诗会上做个旁观者,除了在赏赐臣下时盖个印玺,朕还能做什么?!”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抖动。
“朕就像……就像一座被精心擦拭、高高供奉在庙堂最中央的泥塑木偶!看着皇叔呕心沥血,将这庙宇修建得越发宏伟坚固,兵强马壮,府库充盈,万国来朝!可这一切,与朕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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